民国二十七年，五月。长江北岸，江防阵地。
陈远在这段江岸工事里，整整蹲守了五天。
五日光阴，江面始终维持着压抑的平静，没有爆发大规模激战，唯有零星炮火断断续续落在旷野与江面。炮弹炸开的闷响低沉厚重，隔着遥遥江面传过来，不远不近，像有人在天地尽头一次次往水里掷石，沉闷、短促，砸不破笼罩江岸的死寂，却时刻提醒着所有人，战火从未远离。
第六日清晨，薄雾未散，江风微凉。工事旁挪过来一个新兵。
少年身形单薄，落脚踉跄，蹲身时险些稳不住重心，浑身透着初上战场的慌乱与生涩。他双手死死攥着步枪，枪口朝下低垂，枪带未曾挂牢，长长一截拖在黄土之上，沾满细碎尘土与干泥，狼狈又危险。
他局促地在陈远身侧蹲定，将枪胡乱靠在膝盖旁，始终垂着头，目光死死钉在脚下泥土，不敢抬眼眺望江面，也不敢打量周遭，像在茫然等候一场未知的结局。
陈远侧眸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多余打量，也没有开口问询。战壕之中，所有新兵的慌张、老兵的麻木，都是乱世战场最寻常的模样。
静默片刻，他才出声，嗓音清淡平稳，不带半分严厉：“枪给我看看。”
新兵浑身微僵，明显愣了一瞬，慌忙抬手递出步枪，指尖都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陈远接过枪，动作沉稳娴熟，不急不缓。熟练退出弹匣，抬手拉开枪栓，平视漆黑枪管，快速检查膛内与管壁，确认无残弹、无淤堵，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千锤百炼刻进骨血的本能。
他将枪械递回新兵，语气平静，字字清晰，都是保命的铁律：“子弹压满，枪栓拉到底再复位。卡不到位，临阵必定哑火。”
新兵连忙接过步枪，依言尝试拉动枪栓。动作僵硬迟缓，节奏慢了半拍，生涩得尽显新手本色。
陈远看在眼里，没有纠正，没有多言，默默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茫茫江面。有些道理，听过不算懂，必须亲手练熟，方能在战场上保住性命。
午后，断断续续的炮声骤然停歇，江面难得归于死寂。江风骤起，卷着浑浊水汽掠过江岸，吹散了连日的燥热，带来一丝微凉。
蹲守许久的新兵耐不住枯燥，悄悄挪动姿势，腰身松懈，手中步枪微微抬起，枪口不自觉朝向天际。
陈远视线未回，手臂微抬，指尖轻轻按住枪管，稳稳往下压落半寸，力道不重，却不容置疑。
“枪口不要朝天，始终放平。”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是无数尸山血海换来的经验：“敌人隔着雾、隔着江水，未必看得见人影。但只要枪声响起，朝天的枪口火光最醒目，一眼就能锁定你的位置。”
新兵闻声低头，看向放平的枪管，脸颊微热，默然点头，悄悄绷紧了身姿，再也不敢随意松懈。
陈远缓缓松开手，眼底无波无澜，重新凝望着奔流不息的长江。
数日转瞬而过，战壕里的人员渐渐轮换补齐。又有两名新兵被调配至这段工事。一人二十出头，眉眼青涩，勉强透着几分沉稳；另一人年纪更小，唇上绒毛青涩未褪，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看不清确切年岁，浑身都是未经战火打磨的稚嫩。
两人怯生生蹲在离陈远不远的位置，学着旁人的模样持枪戒备，身姿紧绷，手足无措，一举一动都透着生疏。
一日清晨，江雾稀薄，天色清明。陈远默然挪到两人身侧，抬手借过其中一人的步枪。
他动作不快，沉稳舒缓，刻意放慢节奏，从枪托卡扣开始，一步步拆解枪机、击发组件、保险片、枪管配件。每拆下一个部件，便微微停顿片刻，静置在掌心，留给身旁两人足够的时间细看、熟记，耐心十足。
整枪拆解完毕，零件整齐排布在掌心，条理分明。他侧过身，看向怔怔凝望的两名少年，轻声发问：“哪个是击针？”
年长些的兵立刻伸手指向一枚细长锃亮的金属零件，眼神笃定。
陈远微微颔首，没有夸赞，也没有苛责，低头开始逐一回装零件。组装的动作比拆解时更慢，每复位一处配件，便停顿片刻，示意两人跟着动手复刻，手把手纠正他们的手势与步骤。
一遍、两遍、三遍。
两人蹲在黄土工事里，埋头反复拆装枪械，指尖从最初的颤抖生疏，慢慢变得稳健利落。待到第三遍完整装合、枪机顺利归位脆响传出时，动作已然初具章法，再无半分慌乱。
陈远垂眸扫过完好归位的步枪，没有开口纠正分毫，默默将枪递回。无需多言，熟练即是保命。
自此之后，自发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正式调令，没有长官召集，没有队列编制。一切都是无声的默契，是乱世战场上最朴素的抱团求生。有人拎着水壶路过工事，看见几人围坐拆枪学技，便顺势蹲下观望，看半晌便不愿离去，次日依旧准时前来；有人换岗结束，放弃了难得的休憩时间，绕远路走到这段工事，静静站在外围旁听观望，不多时便默默挤进人群，蹲在末位，认真记学。
短短几日，工事外侧错落散坐了五六名士兵，新旧参差，老少混杂。无人管束，无人组织，他们只是路过、停留、留下，自发聚拢在这片江岸，默默跟着学、跟着练。
陈远始终蹲在人群中央，姿态松弛淡然。
他从不刻意聚拢众人，也不站立指挥说教，始终保持蹲姿，安稳沉静。有人开口发问，他便轻声解答；无人问询，他便静静凝望江面，守着身前山河，沉默守候。
他素来寡言，字句精简，答话之间常常隔着长久的静默，没有多余废话，每一句都是实战沉淀的干货。有人递来卷好的土烟，他抬手接过，稳稳夹在耳侧，不拆、不点，只是静静夹着，像一份无声的慰藉。
士兵们的问题渐渐由浅入深，从基础的枪械拆装、卡壳故障排除，慢慢延伸到实战弹道修正、风向水流对射击的影响、江岸掩体利用、死角规避、窄巷射击角度等进阶战法。
无论何种问题，陈远皆对答如流，从容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身旁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始终静坐旁听，沉默不语。待到有人问起江岸窄角狙击的取舍难题时，老兵抬手蘸着黄土，在地面快速勾勒出简易阵地简图，标线、定点、划角，寥寥数笔便清晰直观。
围坐的士兵们见状齐齐恍然，低声轻哦，连日积攒的疑惑一瞬通透。
有人忍不住心生好奇，轻声发问：“兄弟，你这些本事，在哪学的？”
陈远默然未答。
他抬手取下耳侧的土烟，轻轻叼在唇边，依旧不燃不点。那些尸山血海的淬炼、无数生死的历练、无数故人用性命换来的经验，无从言说，也不必言说。
江风浩荡，穿雾而来，裹挟着长江厚重的潮气，一遍遍拂过江岸，吹得衣摆紧紧贴住膝弯，微凉刺骨。
陈远微微抬眼，望向江对岸的武汉城郭。远方天际升起一缕薄烟，灰白色的烟气轻飘飘悬浮天际，不浓不烈，静静贴在云层之下，像一道凝固的伤痕，无声诉说着对岸的焦灼与动荡。
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回身侧一众年轻的士兵身上。
众人眼底依旧藏着战事的疲惫、值守的倦怠，却个个坐姿安稳、心神沉静，无人浮躁，无人急于脱身。他们静静围坐于此，学技、蓄力、待命，在风雨欲来的江岸，默默积攒着守土的力量。
江风不止，流水不息。
远处沉寂许久的炮声骤然再度响起，沉闷的轰鸣穿透风雾，遥遥传来。不凶、不烈，却字字分明，像一声冰冷的提醒。
时间从未停驻，战火从未远去。
下一场厮杀，随时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