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和小落从南戈大陆传送离开,到冰衢主阵的时候,石台已经空了。
雪光从主阵外面灌进来,白茫茫的,落在空荡荡的石台边缘,像一层被摊平的旧布。
风从冰衢的雪原上吹过来,凉得连灵力都挡不住,贴着曲崽的壳甲滑过去,又散了。
曲崽趴在石台边缘,很久没有动。小落蹲在它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曲崽开口了:"九阶巅峰的门在晃了。"
小落说:"还差一丝丝。"
曲崽说:"上限被卡住了。"
小落说:"扩能核。"
曲崽没有接话。它趴着,看着主阵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像在记下它的样子。
雪光从远方的地平线上铺过来,无声的,绵延的,像一层被反复摊平的布,盖住了所有来路。
曲崽说:"走。"
小落没有问去哪,启动了传送阵。
光芒从空荡荡的石台上升起来,裹住他们之前,曲崽最后看了一眼冰衢大陆的雪光。
白茫茫的,安静的,像在替它关上一扇门。光芒吞没了他们。
传送阵光芒散去之后,曲崽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星漠大陆的黑暗像一口被掀翻了的锅扣在头顶,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爪尖搭着肩甲边缘,感觉到小落的体温隔着衣袍传过来,温热的,稳的。
它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还是黑的。
它开口说:"这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黑了。"
小落说:"永夜。没有尽头。"
曲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感觉到一颗大的。五百丈深。"
小落说:"挖?"
曲崽说:"等一下。"
它趴着,在黑暗里又沉默了很久。小落没有催它。
曲崽说:"我想直接把种子激活。"
小落说:"激活了,整片大陆会亮。"
曲崽说:"亮的不是天,是地底翻上来的生机。"
小落说:"你想好了?"
曲崽说:"我们只要最大的那颗就够了。小的留给后面的修士。让他们也有路走。"
小落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他说:"好。"
曲崽从小落肩上滑下来,开始变大。
银紫色的壳甲在黑暗里亮起来,越来越大,大到小落只够得着它的后腿。
它低下头开始刨,一爪下去硬土裂开,碎石朝两侧飞溅。
小落跟在后面稳住坑道,用灵力把两侧的土压实。
一龟一人从地面往下挖,挖得曲崽的爪子开始发烫,指甲边缘磨出了细碎的裂口。
小落说:"歇一会儿。"
曲崽说:"不用。"
又挖了一百丈。
小落说:"歇。"
曲崽停下来了,趴在坑底喘气,爪尖还在发烫。
小落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它的爪子上,灵力渗进去稳住裂缝。
曲崽没有说话,小落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曲崽站起来继续挖。
挖到爪尖触到温热的石面时,它停住了。
那块石面是热的,像被捂了很久的石头,底下一颗巨大的心跳正在等着被碰。
曲崽趴在那块石面上,把脖颈贴上去,银紫色的光从图腾深处渗出来,顺着石面的纹路往下走。
种子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
然后银紫色的光开始往上涌了,顺着坑道往上升,穿过五百丈的硬土,冲上地面的时候变成了极淡的光柱,很细,像一根被拧开的线,从地底深处一直通到天上。
那道光柱从地底升上去之后,星漠大陆的天开始变了。
不是"唰"一下变亮——是很慢很慢地,从浓稠的黑暗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青。
像一盏被压了很久的灯终于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水从灯罩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光从灯芯里一点一点地往外透。
曲崽趴在坑底看着头顶那一点正在变亮的天光,看了很久。
它说:"亮了。"
小落蹲在它旁边,也抬头看着:"亮了。"
曲崽说:"第一次亮。"
天光还在变亮。
曲崽说:"抱紧我。"
小落弯腰把它抱进怀里。曲崽把图腾展开,种子共鸣启动。
地底所有扩能核同时被激活,灵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曲崽闭着眼睛过滤,把大颗的吸进体内,中小型的全部推回去。
灵力灌满经脉之后又灌满壳甲,撑得发烫。小落抱着它,感觉到曲崽的身体在发烫,壳甲边缘的纹路亮到发白。
曲崽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快好了。"
小落没有说话,抱得更紧了一点。
灵力退去之后曲崽趴在小落怀里喘气,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到了。"
小落说:"什么到了。"
曲崽说:"走到头了。"
两人同时感觉到——九阶巅峰的门碎了,上限翻倍。到了。
永夜结束之后的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尽头铺过来,淡青色的,像一层被洗薄了的绸布,从天边开始往这边漫。
星漠大陆的修士们抬起头看着天光。
有的人跪下了,有的人仰面躺在地上任由光刺得眼睛发酸也不闭眼,有的人在原地怔怔地站着,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自己都没察觉到。
本大陆出生的异兽从裂缝里爬出来,站在光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片新的天。
狂欢从远处涌过来,从每一个角落涌过来,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天光升起的地方汇聚。
曲崽趴在小落肩上,看着这一切,没有动。
曲崽说:"走走。"
小落没有问去哪里,抱着曲崽开始走。
两个人走在星漠大陆第一次亮起来的天光底下,走得不快,慢得像在拖时间。
曲崽把沿途看见的一切都记在脑子里——天光是怎么从淡青变成浅金的,土色是怎么从灰白变成褐黄的,远处修士们的脸是怎么从惶恐变成安然的。
它想把最后能看的都看一遍。
一路上有修士远远看见他们,不敢靠近,但都停下来,低着头,等他们走过才抬头。
小落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跟曲崽说,又像在自言自语:"小少爷,你那时候还那么年幼弱小,却没怕过事。"
曲崽没有接话。
小落说:"你真的很好。"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能遇见你,此生无憾。"
曲崽愣住了。
它侧着脑袋蹭了几下小落的脖颈,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保镖,你也很好。本少爷第二爱你哒。"
小落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走,走在光里,走在风里,走在所有还没来得及告别的东西面前。
曲崽让小落停下来。它趴在小落肩上,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修士们,开口了:"扩能核会加倍加速生成,个头更大。你们以后能找到更好的。"
它说:"这个天地快撑不住了。有个叫堕的,杀了创世神,要把所有东西都填进坍塌里。"
修士们的表情变了。
"我进墟,完成元魂回溯。出来了,一切都能救。出不来……"
曲崽停了一下:"你们要努力变强,接替这条路。否则这山、这水、这土地、这天空,很快都将不复存在。"
修士们没有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目光从曲崽身上移开,又移回来。
曲崽说完之后没有再停留。
小落抱着它走出人群,走进传送阵光芒里。
光芒散去的时候曲崽闭着眼睛,把图腾完全展开,顺着印记往前走。
空间从亮变灰,从灰变暗金。
通道尽头没有光,只有一种"正在被看到"的感觉。
曲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它,不是监视,是注视。
像一道很老的目光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落在它壳甲上,又顺着壳甲的纹路慢慢滑到它脖颈的图腾上,停在那里,确认了。
然后那道目光往回退了一点,像在说"过来"。
曲崽没有开口问"在哪"。它顺着那道目光往前走。
周围的暗金色在变浓,从稀薄的暮色变成厚重得像固体一样的金灰色。
曲崽的爪尖踩到地面的时候,它睁开了眼睛。
玄武就在它面前。巨大、暗色、像一座被风磨了几十万年的山蹲在那里。
它的壳甲不是光滑的,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开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它的头从壳甲边缘伸出来,微微低着,暗金色的瞳孔在灰金色的天光底下亮着,像两盏被点燃了很久、从未熄灭的灯。
它看着曲崽,又看了看小落,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它整个身体里震出来的,像一口巨大的钟在很远的地方被敲了一下,然后声音贴着地面滚过来:"来了。"
曲崽蹲在原地,仰头看着玄武。它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存在。
玄武没有等它开口,又说了一句:"你身上有祂的印记。"
曲崽低头看了看自己脖颈上的黑牡丹图腾——还在发着极淡的银紫色光,像一盏没熄灭的灯。
它说:"嗯。"
玄武说:"祂的印记在你身上,祂的血在你身上,祂的种子在你身上。"
它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你准备好了吗。"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停了一下。它看了一眼小落,小落没有说话,只是还握着它的爪子。
曲崽转回去,看着玄武,说:"准备好了。"
玄武的壳甲动了一下——极慢的,像一座山在翻身。
它没有说"好",没有说"走吧",它只说了一句话:"靠近我。把手放我背上。随意识跟我去墟。"
曲崽慢慢往前爬了一步,把爪尖搭在玄武壳甲的边缘。
玄武的壳甲是凉的,像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但底下透着一层极淡的暖意,像炉火在很深的地方还亮着。
曲崽把爪尖贴上去,停在那里。
然后它转过头,看着小落。
它开口了,声音是哑的,断的,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挤出来:"保镖……我们还会再见吗?"
小落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曲崽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小,小到像说给自己听的:"保镖……保镖……会不会本少爷再也出不来了?"
它低下头,壳甲边缘在微微发抖:"我只是个龟崽啊。我只想在嘛嘛怀里撒娇……"
它的声音彻底碎了:"呜呜呜呜……我害怕……保镖……"
小落蹲下来。他伸手握住曲崽的另一只小爪爪,掌心是烫的,指尖在颤。
他把曲崽的爪子包在掌心里,手指慢慢收拢,收得很紧,像怕松开就再也握不住了。
他低头看着曲崽,眼眶是红的,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别怕啊。"
他停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别怕。"
然后他说:"我们小少爷最棒最厉害了。你可是幸运眷顾的小少爷啊……"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像被什么哽住了。
他攥着曲崽的爪子,拇指在爪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又摩挲了一下:"没事的。小少爷一定会顺利出来的。"
曲崽的眼泪掉下来了,落在玄武的壳甲上,又滑下去,像雨滴落在石头表面,留不住。
玄武没有催。它只是蹲在那里,等着。
曲崽又抽噎了两下。然后它慢慢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收住了。
它的爪尖还搭在玄武壳甲上,没有收回来。小落的手还握着它的另一只爪子,也没有松开。
它的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一点点:"我好了。"
玄武说:"走。"
曲崽和小落感觉到自己身体下方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地面,是"界"。
像一扇被推开的大门在它脚下缓缓敞开,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上来,裹住曲崽和小落。
曲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沉,小落的手还握着它的爪子,没有松开。
它闭上眼睛,没有再挣扎。
曲崽和小落坠入暗金色的光里之后,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没有声音。
只有悬浮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又像是自己在往下沉,但分不清上下左右。
曲崽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无数个光点。
密密麻麻的,像星河被揉碎了洒在暗色的空间里,每一个光点都在缓慢旋转,发出不同颜色的光——银色的、金红色的、深紫色的、暖青色的、冰蓝色的。
每一个光点都不同,每一个光点都像一扇门,通往某个独立的小世界。
曲崽蹲在虚空里,爪尖碰不到任何东西。
它想动一下四肢,发现自己被小落握着爪子——从坠落开始,小落的手就没有松开过。
曲崽的爪尖被小落的手指包着,温热的,稳的,像一截被攥在掌心里的线头。
曲崽愣了一下,侧头看了看小落。小落也侧头看着它。
一人一龟对视了一瞬,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没有说"你什么时候松手",没有说"你干嘛还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虚空里安静得像一口被盖住的井。
过了好一会儿,曲崽开口了,声音别扭得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们要进去吗。"
小落说:"要。"
曲崽说:"选哪个。"
小落说:"你选。"
曲崽看了看那些光点,像在看一墙没有被翻开的书。
它不知道每一个光点里面装着什么,但它知道每一个都通往一个独立的片段——也许是回忆,也许是考验,也许是它从未见过的东西。
曲崽选了一个银紫色的光点,因为它和自己壳甲的颜色最像。
一人一龟朝那个光点走去。
说是"走",但虚空里没有地面,他们像是被光点牵引着平移过去,靠近光点的时候,光点开始变大,从一粒碎星变成一盏灯的大小,从一盏灯变成一扇门的大小。
曲崽伸出另一只没有握住的爪子碰了一下光点的边缘,光点裂开了一道缝,暖光从缝隙里渗出来,裹住了他们。
站到地面的时候,曲崽才发现小落的手还握着它的爪子。
一人一龟都低头看了一眼——小落的手指还拢着曲崽的爪尖,没有松开,像被冻住了,又像忘了放。
曲崽把爪尖往外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它又抽了一下,小落的手指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曲崽停住了。虚空里的安静延续到了地面上。
过了几息,曲崽终于开口了,声音是闷的,耳朵根子是烫的:"那个……保镖……要不……我们……先……松开……手?"
小落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
曲崽把爪子收回来缩到腹甲底下,小落把手背到身后。
一人一龟同时看向别处,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风吹过来,带着一种曲崽说不出的熟悉气息。
曲崽开口打破沉默:"这是哪里。"
没有人回答它。
曲崽趴在地面上,爪尖刚碰到草根就感觉到不对劲——身子沉得像背了一座山。
不是灵力被压住那种沉,是实实在在的重,从骨头缝里往下坠,四肢每挪一寸都要比平时多费十倍的力气。
它试着动了一下前爪,关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生锈的铰链被硬掰了一下。
小落也站着没动。他把手从背后收回来,发现腰后空荡荡的——刀不在。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储物袋的位置,指尖只触到衣袍的布料,干涩的,没有任何凸起,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没有任何属于灵力的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纹还在,但掌心是空的,连一丝灵力残存的温度都没有。
一人一龟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曲崽的声音有点发虚:"保镖……你的刀呢?"
小落沉默了一下:"不见了。"
曲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甲——茧袋还在,但感觉不到里面的任何东西,像一个空壳。
它说:"我的茧袋……也是空的。"
小落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上。地面是硬的,带着一种被反复碾压过又晒干了的质地,指甲刮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又试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还是只留下一道白印。
他的手指在上面按了按,指腹被硌得发疼,但土还是土,没有裂开。
曲崽看着小落的动作,自己也伸爪子抠了一下地面,爪尖刮过土面,留下几道细痕,像钝刀划过干木。
它抬起头,看着小落:"凡人?"
小落没有回答。但他沉默的那几息已经给出了答案。
一人一龟蹲在草地上,谁都没有说话。
草不高,刚到曲崽的背甲边缘,连它巴掌大的身形都遮不住,更别提小落站起来的时候那截衣袍下摆和整条长腿。
风从草丛表面滑过去,草叶被压弯又弹起来,像一层被反复抚平的绒毯,没有任何能藏身的地方。
曲崽说:"先找个地方躲一下。"
小落说:"山洞。"
曲崽说:"洞。"它又抠了一下地面:"挖不动。"
小落看了它一眼:"先走。"
小落弯腰把曲崽捞起来放在肩头。曲崽的爪尖搭着他的肩甲边缘,比平时沉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小落朝最近的山走去。山在视野尽头,不高,轮廓模糊,像被削平了顶的馒头。
走了很久。风从侧面灌过来,把草叶压向一侧又松开。曲崽趴在小落肩上,数着小落的步数,数到三千多步的时候山还是那么远。
小落的脚步从稳健变成拖沓,呼吸从平稳变成粗重,衣袍被汗浸透了一小块又风干,风干了又浸透。
曲崽开口了:"保镖,还有多远。"
小落没有回答,又走了十几步才停下来。他把曲崽从肩上放下来,放在草地上,自己蹲在曲崽旁边喘气。
曲崽爪尖一沾地面,立刻又开始抠土。这一次比之前更用力,爪尖刮过土面的声音像指甲刮过干砂纸,只留下几道浅痕,连坑沿都没掀起来。
它试着把草根拔出来,草根是韧的,带着细密的须,拽了几下只拽断了几根草叶。
它放下爪子,趴在地上,四只爪子摊开,腹甲贴着草根,尾巴耷拉在草叶上。
它说:"保镖,好像不对劲。"
小落喘匀了气,看了一眼自己被磨得发红的指腹,又看了一眼曲崽爪尖上沾的草汁,开口说:"不清楚。但我们现在是凡体。"
一人一龟同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叹了一口气。
曲崽把脑袋翻过来,侧着搁在草地上:"保镖,没事。咱们在一起,打架都凶一些,吵架也大声些。哼。"
小落没有接话。他侧头看了曲崽一眼,嘴角动了动,声音还是阴仄仄的:"哦,是么。那一会你记得要用力打架,大声吵架哦。"
曲崽把脑袋抬起来,顺着小落的视线侧头——它看见了。
一坨耗子。比小落还大一圈,体长至少三米,蹲在草丛边缘,灰褐色的毛发被风吹得压向一侧,露出底下暗色的皮肉和粗壮的四肢。
它蹲在那里,前爪并拢,尾巴拖在身后,像一尊被摆在那里的雕像。幸而面部依然是标准的耗子——尖嘴、胡须、圆耳朵——不然根本认不出来这是耗子。
曲崽的声音闷闷的:"唉。果然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
它想叫小落抱着自己跑,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坨耗子已经动了。
它没有跑,没有扑,它只是站了起来——前爪离地,后腿撑直,整个身体像一面被拉开的幕布,从趴着变成蹲着,从蹲着变成站着,然后一步跨了过来。
三米的距离,它用了不到一息。
一人一龟面前,那只耗子蹲下来,低头看着他们,圆耳朵后面的眼睛是暗褐色的,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子,没有敌意,也没有友善。
它开口了:"你们是新来的?"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小落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曲崽侧过头看了小落一眼,又转回去,仰头看着那只耗子,开口了:"什么新来的。"
耗子的胡须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你们掉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光了。这个空间里不会有光。"
曲崽蹲在草地上,仰头看着那坨耗子,耗子也低头看着它。
耗子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这里只有一条路。"
曲崽说:"什么路。"
耗子说:"杀。杀够数量,才能积攒修行,进入下一阶。别浪费时间了,乖乖受死吧。"
话音刚落下,耗子暴起扬爪,暗褐色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一条细线,前爪从地面弹起来,带着风声朝曲崽的方向拍了下来。
曲崽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先动了,喉咙里挤出一串短促尖锐的音节——吱吱吱吱!
那是鼠语,曲崽跟在鼠弟弟们身边学的,几个孩子跟鼠弟弟们打闹的时候也会用。那串音节的意思是"你是疯子吧?!"。
耗子的爪子在半空中停住了。
曲崽的尾巴僵直着,小落的手已经伸到半路,但没来得及挡。耗子收回爪子,蹲下来,圆耳朵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胡须动了动,然后它笑了——耗子的笑,嘴咧开一条缝,露出两颗门牙:"喔哟……这都能遇见亲戚?"
曲崽愣住了。小落也愣住了。一人一龟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回去看着那坨耗子。
曲崽的声音还有点发虚:"亲戚?"
耗子说:"你那几个音节,是鼠语。"
曲崽说:"我知道是鼠语。我学的。"
耗子说:"跟谁学的。"
曲崽说:"鼠弟弟。鼠妹妹。还有秦谶。"
耗子没有立刻接话。它蹲在原地,胡须又动了一下,像在回味什么。然后它开口了,说的不是人话,是吱吱串成的鼠语,长短不一的音节从它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曲崽听不太懂的腔调。
曲崽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它,耳朵竖着,努力捕捉那几个能听懂的零碎音节:"以前……年轻……黑……树林?"
它转头看了小落一眼,小落的表情是空的。他听不懂鼠语。
曲崽又转回去,说:"我听不太懂。"
耗子换了人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学的鼠语,是哪个家族的。"
曲崽说:"我不知道家族。秦谶的养母是鼠妈妈,鼠妈妈收养了他。鼠弟弟是鼠妈妈的后代。"
耗子的胡须停了一下。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说的那个鼠妈妈,是我的后代。"
曲崽愣了一下:"天下那么多老鼠,你怎么知道肯定是亲戚。"
小落的手在曲崽的尾巴尖上捏了一下,很轻,但意思很清楚——祖宗,别争了,亲戚多好,咱俩不会被吃了。这不是争辩的时候。
曲崽的尾巴抖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耗子却笑了:"鼠语每个家族都有不同的尾音。你学的那些尾音,跟我的家族对得上。而且你说的区域、大陆,也对得上。没跑了,肯定是亲戚。"
它顿了一下:"既然跟我后代关系那么好,我就不杀你们了。"
曲崽松了一口气,小落的肩膀也松了一下。
耗子又说:"不过嘛……"
曲崽和小落刚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耗子说:"我不能庇护你们。我只能保证不杀你们。"
曲崽说:"为什么。不是说亲戚吗。"
耗子说:"亲戚归亲戚。如果我庇护你们,我会受到惩罚。"
它抬起爪子,指了指天上——什么都没有,但曲崽顺着它的动作看了一眼,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层被反复洗过的旧布,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光从不知名的地方渗下来。
耗子说:"这里不允许那样。你们需要自己去历练。"
它抬头看了看四周——草在风里摇晃,远处的山还是那么远,灰白色的天光正在变暗。
"快天黑了。这样,你们进入我的通道口暂住。明天你们必须离开。"
曲崽说:"通道口?"
耗子说:"附近遇到危险,允许你们逃进通道。但我不会出现,不会庇护。听懂了吗。"
曲崽点了点头:"谢谢前辈。以后我们会回报你的。"
耗子啧了一声:"你们先有本事活过初期吧。新人一般都是死在前两天。"
说完,它转身,灰褐色的身影往草丛里一钻,像水渗进了沙里,消失了。没有声响,没有痕迹,只有被压弯的草叶正在慢慢弹回来。
曲崽蹲在原地,看着那坨耗子消失的地方:"……前辈。"
没有回应。
小落走过去,蹲下来,扒开那片草叶。草叶底下不是地面——是一层被极细的丝线缠裹起来的草皮,薄薄的,像一张被编好的盖子,盖在一个洞口上。
小落的手按在草皮边缘,用力按了一下,草皮塌了。他整个人忽然栽了进去,噗通一声,然后是轻微的水声,然后是干呕。
曲崽听到声音,连忙跑到洞口边缘,探头往下看——小落正从洞口爬出来,衣袍下摆全是湿的,头发湿了一缕贴在额角,他还在干呕,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捂着嘴。
曲崽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又看了看小落狼狈的样子,咽了一下口水,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跟着踩上去。
小落爬出来之后蹲在洞口旁边喘了很久,喘匀了才开口说了一句:"……是它的尿。"
曲崽把脑袋缩回去了。
一人一龟蹲在洞口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曲崽小心翼翼地伸脖子往洞里看——洞口是斜着往下挖的,坡度不大,底部不是湿的。洞口边缘那层湿的是屎尿,用来圈地的,但里面是干的。
通道壁上缠满了那种极细的丝,像是某种虫子的分泌物,干了之后结成一层硬壳,光滑的,不粘手。通道不深,大约一丈多,底部铺着一层干草和碎叶,踩上去软软的。
曲崽说:"底下是干净的。"
小落把衣袍下摆拧干,也蹲在洞口旁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曲崽说:"今晚住这里。"
小落说:"嗯。"
曲崽看了看洞口边缘那层湿的,又看了看小落还湿着的衣袍下摆,说:"你先进去。"
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
曲崽说:"你反正已经湿了。"
小落没有接话,翻身滑进了洞里。
曲崽跟在后面滑下去。洞底比洞口看起来宽敞,大约能容两个人并排躺下。四壁光滑,那些丝线被压得很实,摸上去像干了的老树皮。草和碎叶是干的,带着一种植物的淡香,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
曲崽趴在干草上,爪尖按了按地面,是实的,不会塌。
它说:"今晚至少不会半夜莫名其妙死了。"
小落靠在洞壁上,拧着自己衣袍下摆最后几滴水,没有说话。
曲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洞口的方向。洞口是斜的,从底下往上看,只能看到一小块正在变暗的天光。
它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你说那坨耗子前辈说的活过初期是什么意思。"
小落说:"就是字面意思。"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俩现在,真的是凡体?"
小落说:"是。"
曲崽把下巴往爪子里埋了一寸,没有再说话。洞口上方那一小块天光正在从灰白变成深灰,像一盏被慢慢拧灭的灯。曲崽闭上眼睛,听见洞口外草叶被风吹动的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一层被反复摊开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