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屋檐下掠过,吹动了堂屋门框上挂着的一串铜铃。声音很轻,三声,断续的。
苏夜睁开了眼。
他没动,手还搭在膝上,呼吸仍保持着静坐收功时的节奏。但意识已经沉下去了——道心天眼自动弹了出来。
【危险预警:方圆百丈内存在杀意波动】
面板浮在眼前,字是灰的,不刺目,也不重复提示。这是它第二次自动触发。第一次是在三天前,素问真人离开后的那个清晨,当时只是一闪而过,他以为是残余气息未散。
这一次不一样。
他缓缓起身,动作很慢,怕惊醒还在院中打坐的两个孩子。小暖和小安的呼吸依旧平稳,鼻息落在石板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湿。他绕开蒲团,脚掌贴地走,没发出一点声响。
偏房门轴有些涩,他用手掌推,一点点推开,避开了那声吱呀。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在墙角那只木箱上。他蹲下,掀开箱盖,取出一块玉简。
玉简冰凉,握在手里像块深水里的石头。
这是从秘境带回来的东西,原本嵌在《荒古经》碑文下方,断裂了一角。他滴过血,认不了主,也读不出内容,只能靠灵识去感应里面残留的气息。之前一直没动静,像是死物。可现在,他刚把玉简贴到眉心,指尖就传来一阵细微震颤。
不是声音,是频率。
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钟,一下,又一下,规律得不像自然现象。
他闭眼,将灵识顺着那股震感探出去。三日前空中那一丝微弱杀意的轨迹立刻浮现出来——青灰色的线,细如发丝,从北寒州方向斜切而下,终点正是荒城西门上方三十丈处。当时他没在意,以为只是对方临走前的试探性扫视。
可现在这玉简的震频,和那条轨迹完全吻合。
他睁开眼,把玉简放回箱底,盖上盖子,手指在木沿上停了两秒。
素问没走远。
她在等。
等伤势恢复,等力量积攒,等一个没人防备的时刻。她不是来毁阵法的,也不是冲着秘境入口。她是冲着他来的,冲着这座城来的。她要把上次没做到的事做完。
他站起身,走出偏房,脚步比进去时重了些。
院子里,小暖已经醒了,正扶着弟弟从蒲团上站起来。小安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困极了还在强撑。小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拉着弟弟往厢房走。
苏夜站在院中,望着他们背影。火盆还没点,夜里冷,可两个孩子的脚步很实,踩在石板上咚咚响。他知道,他们在这长大。第一次走路是在东墙根,摔了七次才走完五步;第一次喊爹是在灶台边,奶声奶气,他正在劈柴;小暖发烧那年冬天,他背着她跑了二十里山路找大夫,雪埋到膝盖,她趴在他背上哼都不哼一声。
这些事都发生在这堵墙里。
他转身朝主堂走,脚步加快。
酒道人坐在堂屋门槛上,脚翘着,手里拎着个空酒壶,仰头看着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光斑落在他脸上,一块明一块暗。
“你来了。”酒道人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右臂还吊着布条,昨夜却敢跟孩子一起盘腿坐两个时辰。要么是伤快好了,要么是有事压着疼。”他晃了晃酒壶,“现在你来了,说明是后者。”
苏夜没接话,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尺距离,刚好能看见彼此侧脸。
“素问要再来。”苏夜说。
酒道人眉毛动了一下。“你有证据?”
“玉简震了。”他把刚才感应到的一切说了,包括杀意轨迹、频率对应、北寒州方向的气息凝聚。他说得很平,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添情绪。
酒道人听完,把酒壶放在地上,伸手接过玉简。他没往眉心贴,而是用拇指在表面摩挲了一圈,然后闭眼。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脸色变了。
“这不是普通残简。”他说,“它是‘引信’。有人把一道神识封在里面,定期激活,用来探路。每次震动,都是她在确认目标是否还在原地。”
“所以她在盯着我们。”
“不止是盯。”酒道人摇头,“她在布眼线。北寒州那边有她的人,可能是弟子,也可能是买通的散修。她在收集情报,等时机一到,就会动手。”
“不会等太久。”苏夜说。
“未必。”酒道人看着他,“她上次吃了亏,损了元气,拂尘上的青芒到现在都没恢复。她不是莽夫,不会明知不敌还硬闯。”
“但她会换方式。”苏夜盯着地面,“她可以调帮手,可以设局,可以半夜偷袭。她不在乎手段,只在乎结果。”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山外松林的味道。远处有狼叫,一声,接着没了。
“我建议暂避。”酒道人忽然说。
苏夜没看他。
“不是逃。”酒道人补充,“是退一步。等你伤好了,修为稳了,孩子们也练出些火候,再回来不迟。你现在守着这座城,图什么?它又不是你的命根子。”
“它是。”苏夜说。
酒道人转头看他。
“这里不是据点,不是营地,不是临时落脚的地方。”苏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是我给孩子们建的家。她们在这里吃饭、睡觉、练功、长大。她们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住东街,摔跤流血的地方在西巷口,过年放炮仗的空地在祠堂前。这些事,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胸前布条下的旧伤。
“她要是想打,那就打。我不怕她再来十次。但我不会让她们跟着我逃。逃一次,她们就会觉得这地方不值得守。我不想让她们学会这个。”
酒道人没说话。
堂屋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桌椅。桌上还摊着那几张练功笔记,墨迹干了,纸角微微卷起。墙角火塘里堆着未燃的炭,旁边放着火钳。
过了很久,酒道人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慢慢站起身,“这城既然成了家,那就不能丢。她若再来,我也不走。老骨头一把,正好试试这三十年陈酿有没有白喝。”
苏夜也站起来。
“暂时别惊动全城。”他说,“先召集几个骨干,悄悄议一议。拓跋野那边你去通知,我在主堂等你们。”
“你不亲自去?”
“我得看着他们。”他回头看了一眼球黑的厢房,“她们睡下了我才放心。”
酒道人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苏夜叫住他。
“还有事?”
苏夜从怀里掏出那块温玉碎片,递过去。“拿着。万一路上遇到查探的神识,用它挡一下。别硬碰,能隐就隐。”
酒道人接过,掂了掂,塞进袖子里。
“你倒是比我小心。”他笑了笑,身影一闪,消失在院门外。
苏夜站在原地没动。
天上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漏下来,照在院中那块练功石上。石头边缘有些磨损,是小安每天踩出来的。旁边还留着几道划痕,是小暖用剑尖记下的每日进步。
他走过去,蹲下,手指抚过那些痕迹。
他知道接下来会很难。
素问不会孤身再来。她会带人,会用阵,会选他们最疲的时候动手。她不会再犯轻敌的错。
但他也不再是三天前那个右臂抬不起来的人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朝主堂走去。
堂屋灯点亮了。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地图,笔在手里,没写,也没画。他在等。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抬头看去。
门开了,一个人影站在外面,没进来。
“苏城主。”那人说,“拓跋队长让我来传话,他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