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火砸下来的时候,陆尘没动。
苏小婉一把将他拽倒,压在身下。碎石溅起,擦过她的后背,火苗燎到袖口,烧出几个焦黑的洞。她喘了口气,手还按在他胸口,能感觉到那块骨头在发烫,像一块埋进血肉里的炭。
头顶上,沈流霜的剑横在半空,锈迹斑驳的刃口正抵住一道未落下的雷火锁链。她肩头的伤口裂得更深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剑柄上积了一小滩。
“别停。”她声音低,但没抖。
苏小婉咬牙,从针筒里抽出一根银针,甩手打向左侧阵眼。针尖破风,撞上符纸边缘,“啪”地一声轻响,灵气网出现一丝松动。
就是现在。
她拽着陆尘往后滚了两圈,躲开第二波雷火余波。陆尘被她拉着,动作机械,像一具被提线的傀儡。他坐起来时,手掌按在湿冷的地面上,掌心的黑血还在滴,落在青砖上“嗤嗤”冒烟。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甩手,也没皱眉。
苏小婉盯着他侧脸。他眼睛睁着,瞳孔对光有反应,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急,不怒,不怕,也不怕死。
欲没了。
不是削弱,是彻底抽走了。她刚才问他要不要走,他说:“走。”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你不让我留。”
不是他自己想走,是他知道她想让他走。
这才是最要命的。
沈流霜退到他们身边,剑没收,站在前方挡着视线。她看了陆尘一眼,又移开。
“不能再用了。”她说。
苏小婉点头。她比谁都清楚。再用一次,不只是丢情,是连“人”的边都开始磨没了。
三人靠墙坐着,没人说话。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守换岗。他们屏住呼吸,听着那些脚步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苏小婉从药篓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淡黄色的药丸。她自己先吞了一颗,递给沈流霜一颗。沈流霜接过,直接扔进嘴里。
轮到陆尘时,他看着药丸,没接。
“静脉散。”苏小婉说,“压一压你体内的热气,不然走两步就会被阵法感应到。”
陆尘看着她手里的药丸,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接过,放进嘴里。药味苦,但他没表情。
沈流霜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袖,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
“走。”她说,“趁他们换防的空档。”
苏小婉扶着陆尘站起来。他走路很稳,脚步不虚,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给他画好的线上。她不敢松手,生怕他下一秒就站住不动。
他们贴着墙根往西走,避开主道。沈流霜带路,脚步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她对天阙阁的地形熟得像自己的掌纹,知道哪块砖会响,哪个转角有暗哨。
走到一处塌了半边的廊道,她停下,指了指下方。
“排水渠。”她说,“通到底层,绕开三重院。”
苏小婉皱眉:“那种地方能走?”
“不能走也得走。”沈流霜说,“主道全是‘九宫锁灵局’的节点,我们现在过去,等于往阵眼里跳。”
苏小婉低头看陆尘。他正盯着脚下的裂缝,眼神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卷灰褐色的布条。她蹲下,把布条一圈圈缠在他手腕上。
“遮点气味。”她说,“你身上那股浊气太冲,不盖住,老鼠都能闻出来。”
陆尘任她摆弄,没说话。
沈流霜跳下缺口,落地时膝盖微弯,卸掉力道。她抬头,朝他们伸出手。
苏小婉先把陆尘推下去,自己随后跳下。底下是条废弃的排水暗渠,不高,得弯腰走。空气闷,混着铁锈和腐土的味道,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和碎石。
三人排成一列,沈流霜在前,苏小婉居中,陆尘在后。通道狭窄,肩背时不时蹭到墙,能摸到墙上厚厚的霉斑。
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缝里渗出微弱的蓝光。沈流霜抬手示意停下。
“机关门。”她低声说,“三道锁,靠浊气驱动。”
苏小婉从药篓里掏出一张符纸,折成鹤形,轻轻往前一抛。纸鹤飞到门前,翅膀扇了两下,突然“啪”地炸开,爆出一团白烟。
门上的蓝光闪了闪,熄了。
“过了。”她说。
沈流霜推开门,三人鱼贯而入。第二道门更简单,苏小婉甩出一根银针,插进锁眼,轻轻一挑,咔哒一声,开了。
第三道最难。门上刻着蚀骨图腾,正中央有个凹槽,里面填着干涸的血迹。
“得有人滴血。”沈流霜说。
苏小婉刚要动手,陆尘忽然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手指在掌心划了一下。
黑血流出,滴进凹槽。
门上的图腾亮了一下,随即缓缓开启。
“你干嘛?”苏小婉拉住他手腕,翻看伤口,“这种事不用你来!”
陆尘看着她,声音平:“我还能流血。”
苏小婉喉咙一紧。这话要是从前他说,她肯定回一句“废话,谁不会流血”。可现在听,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还能用,哪怕只剩这点用了。
她没再说什么,撕下布条一角,给他包上。
门后是条向下的石阶,越走越冷。空气中开始飘来一股熟悉的药香,混着陈年纸张的味道。
苏小婉猛地停下。
“这味道……”
沈流霜也顿住了。
陆尘站在最后,没说话,但胸口那块骨头突然震了一下,像被人敲了一记。
他们继续往下,石阶尽头是一扇铁栅门。门内是个小囚室,四壁空荡,只有一张木床,床边点着一盏油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灰白的头发挽成髻,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经楼执事袍。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正一下一下地摩挲。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目光落在陆尘脸上时,停住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惊喜,不是激动,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欣慰。
“你们来了。”镜婆婆说,声音哑,但稳。
苏小婉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她快步上前,隔着铁栅抓住老人的手。
“婆婆,我们来接你出去。”
镜婆婆反手握住她的手,力气不小。她看着三人,尤其是陆尘,看了很久。
“瘦了。”她说。
陆尘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她,眼神依旧空,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镜婆婆的目光移到他胸口,顿了顿,又移开。
“你们不该来的。”她说,“底下三层,已经被阁主亲卫封死了。上面的人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下面。”
沈流霜靠在墙边,低声问:“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召令一出,他们就知道你会查。”镜婆婆说,“我被关在这里,就是为了引你们下来。”
苏小婉握紧铁栅:“那你为什么不传信?”
“传了。”镜婆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写完就被收走了。他们留我一条命,是想看看,你们到底能走多远。”
苏小婉接过纸条,展开一看,正是他们在岔道收到的那张——“莫信召令,凶骨现则万劫不复”。
原来真是她写的。
“婆婆……”她声音有点抖。
镜婆婆笑了笑:“别这样。我活了七十多年,扫了五十年的经楼,早该谢幕了。倒是你们,别在这儿耗着。陆尘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碰凶骨了。”
陆尘站在后面,没说话。
他看着镜婆婆,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手里那枚铜钱。他记得这枚铜钱,小时候她总拿它占卜,说“今天宜扫地,不宜出门”。
那时候他觉得她神神叨叨。
现在他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笑过。
镜婆婆看着他,忽然问:“你还记得我给你煮的红豆粥吗?”
陆尘沉默了几秒,点头:“记得。甜的。”
“你喜欢吗?”
他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镜婆婆没失望,反而笑了:“你记住味道就行。人这一辈子,能记住几样东西,就不算白活。”
苏小婉抬头看沈流霜:“我们得把她弄出去。”
沈流霜走到铁门前,试了试锁。是心象锁,非纯粹关心之人无法开启。
她伸手碰了一下,锁纹一闪,弹开一股劲风,把她逼退半步。
苏小婉也试了,一样无效。
两人看向陆尘。
陆尘站在原地,没动。
“你去。”苏小婉说,“试试。”
陆尘缓步上前,走到铁门前。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锁面。
那一瞬,胸口那块骨头猛地一震。
不是发热,不是疼痛,是一种沉睡很久的东西,突然被唤醒的震动。
锁面上的纹路开始流转,像是被什么力量激活。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缓缓推开。
镜婆婆看着他,眼底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你还是来了。”她说。
陆尘看着她,声音平:“你说过,十七年,雨不能停。”
那是她以前常说的话。每逢大雨,她都会站在经楼门口,看着天,说这句话。
陆尘一直不懂。
现在他也不懂,但他记住了。
镜婆婆走出囚室,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很凉,但很稳。
“接下来,别让他动手。”她对苏小婉和沈流霜说,“他现在的状态,碰什么都危险。”
苏小婉点头。
沈流霜看了看四周:“我们得尽快离开。亲卫随时会来。”
镜婆婆却没动。她看着三人,尤其是陆尘,看了很久。
“等等。”她说,“我有话要说。”
三人停下。
她看着陆尘,声音低:“孩子,你妈当年……”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像是铁链拖地。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很多,整齐,由远及近。
沈流霜脸色一变:“来了。”
苏小婉一把将镜婆婆拉到身后,手摸向针筒。
陆尘站在最后,看着前方幽深的通道。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动,也没说话。
但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袋里的那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