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进偏厅窗棂时，结义令还躺在地砖上，裂口朝天，像块被丢弃的瓦片。檐角风铃不响，院里也没人走动，整座主殿安静得像是被人从热闹里剜出来，搁在了山阴处。
没人知道这片寂静底下，五道影子正往合欢宗后山幽谷聚。
裴寂来得最早。他蹲在谷口那块歪脖子松下，手指抠着树皮，指甲缝里嵌着干泥。他盯的是主殿方向，视线穿过林子，落在偏厅那扇半开的窗上。窗纸透出一点昏黄，是油灯快灭前的光。他知道她在里面，刚闹完一场，累瘫了。
他没动。也不打算动。他就这么蹲着，像条守夜的狗。
第二道影子是从云里落下来的。楚寒踩着月牙形的屋脊一路走，白衣在风里翻，走到谷口才落地。他没看裴寂，只抬头看了眼天。月亮还没全圆，但他已经觉得刺眼。他抬手掐了个诀，指尖灵光一闪，把身上那点佛气压进了骨缝里。
第三道是顺着地脉爬来的。墨渊化成蛇形，黑鳞擦过石缝，悄无声息。他在谷底盘了一圈，人形浮现，十二岁的脸，眼神却老得能压塌一座山。他扫了眼裴寂，又扫了眼楚寒，冷笑一声：“你们也在这？看来都看上了那块‘破瓦片’。”
裴寂没理他。楚寒闭眼装没听见。
第四个是摇着扇子走进来的。萧妄穿得体面，发丝都没乱一根。他站在三人中间，折扇一收，敲了敲掌心：“诸位，别绷着脸了。她刚认完五十个儿子，咱们再打起来，传出去岂不是笑掉大牙？”
“我杀谁，不用你管。”裴寂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不是要管。”萧妄笑，“我是说，咱们目标一致——晚歌不能被别人抢走。可若我们先斗起来，她只会躲得更远。”
墨渊哼了一声：“那你待如何？等她明天再收一百个‘狗儿子’？”
“不如暂弃前嫌。”萧妄扇子一展，点了点三人，“她不是爱当娘吗？那我们就当她的‘逆子’。她要儿子，我们便做最不听话的那个。她要清净，我们便闹得最大。她越烦谁，谁就越有机会近身。”
谷里静了两息。
楚寒睁开眼，淡淡道：“我不争不抢。”
“你不争？”墨渊嗤笑，“昨儿是谁在丹房外跳什么‘渡劫舞’？跳得满宗门鸡飞狗跳，就为了让她多看你两眼？”
楚寒闭嘴了。
裴寂盯着地面，指节捏得咔咔响。
萧妄慢悠悠道：“我们各有手段。强掳不行，感化没用，献殷勤她嫌烦。唯一能让她留下的，是‘有用’。她不在乎感情，只在乎谁能帮她解决问题。所以——我们不争情人之位，争‘麻烦但好用的手下’。”
“共管。”墨渊忽然说。
“什么？”
“共管模式。”墨渊眼睛亮了，“她要是敢偏向谁，其余四个立刻反水。她想清静，就得一碗水端平。谁也不能独占她。”
裴寂缓缓抬头：“血契。”
“不行。”楚寒断然拒绝，“以血立誓，有违本心。”
“不是让你跟她结契。”裴寂嗓音低下去，“是我们五个之间。谁若私自行动，破坏联盟，血咒反噬，修为尽废。”
萧妄笑了：“狠。我喜欢。”
四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楚寒。
他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可以不参与立誓，但会遵守约定。”
“行。”萧妄一拍掌，“那就进洞。”
五人转入幽谷深处的一处石窟。壁上青苔湿滑，地上散着碎石。萧妄掏出一张符，贴在洞口，隔绝神识探查。墨渊咬破指尖，在石壁上划下一行字：
**“晚歌是我们的，谁敢抢，杀无赦！”**
血字刚落，竟泛起一层暗红微光，旋即隐入石中。五人同时心头一震，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他们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哪怕相隔千里。
“现在。”萧妄收起扇子，正色道，“第一步，困住她。”
“怎么困？”墨渊问。
“不让她察觉。”萧妄道，“她警觉性高，人一多就跑。所以我们不能一起出现。每日只许一人接近主殿，其余人潜伏外围，轮值守控。她走到哪，五人掌控半径就跟到哪。”
“我守屋脊。”裴寂说。
“我设结界。”楚寒道，“以佛光掩其行迹，阻外灵窥探。”
“我布阵。”墨渊冷声接话，“化兽形入地脉，以妖血织‘九幽缠丝阵’，她一步动，我全知。”
“我走明路。”萧妄微笑，“以内务为由日日汇报，名正言顺进出主殿。”
最后三人看向裴寂。
他冷冷道：“我在暗处。她若真想逃，第一个拦她的人，是我。”
“好。”萧妄伸出手，“从今日起，反派联盟成立。目标：联手困住慕晚歌，阻碍其他反派野心。行动原则——隐匿、轮替、共管、绝不独占。”
四只手叠上来。
楚寒没伸手。但他站的位置，已和四人围成一个圈。
墨渊舔了舔指尖残留的血：“谁先违约，谁死。”
裴寂盯着石壁上那行隐去的血字，低声说：“谁也别想把她从我手里抢走。”
萧妄收手，笑意渐深：“那就开始吧。”
五人分头行动。
裴寂跃上树梢，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他最终停在主殿屋脊的阴影里，负手而立，目光钉在偏厅窗棂上。风吹衣角，他一动不动。
楚寒踏月而去，落在后山最高那棵古松上。他盘膝坐下，指尖捻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佛光自掌心扩散，悄然覆盖主殿方圆百丈。他闭目似入定，实则神识如网，一丝不漏地捕捉着殿内动静。
萧妄缓步回内院，面上依旧温润如玉。他推开房门，袖中一道符咒已被握紧。那是他特制的“追踪引”，明日便可借“汇报事务”之名，堂而皇之地踏入主殿，成为第一个接触她的人。
夜阑原已潜至偏厅外墙根，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剑尖颤鸣，似随时要破墙而入。一道传音入耳：“别冲动。轮不到你。”他僵了片刻，缓缓收剑，退向演武场废墟，隐入断柱残垣之间。
墨渊化作一只黑猫，悄无声息跃上主殿飞檐。他蜷在角落，尾巴轻轻扫过瓦片，双瞳泛着幽光，持续感知着“九幽缠丝阵”的波动。只要她移动，他立刻知晓。
偏厅内，油灯终于熄了。
慕晚歌还在睡。软榻凹陷，呼吸均匀，酒壶滚在脚边，结义令裂口朝上，映着窗外一线月光。
她不知道，自己正躺在一张无形的网中央。
五股气息如蛛丝般缠绕四周，不碰她，不惊她，只是静静地、死死地围住她。
像五把刀，插在她睡觉的屋子外，刀刃朝天，等着下一个敢靠近的人。
风从山谷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在主殿墙上，又落下。
檐角黑猫耳朵一动。
屋脊人影纹丝不动。
古松之上，佛光微闪。
内院窗内，烛火重燃。
废墟深处，剑柄轻叩。
五处方位，五种姿态，同一种执念。
偏厅里，慕晚歌翻了个身，眉头微蹙，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太舒服的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碰到了地上的结义令。
裂口边缘，沾了点她指尖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