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大厅空气凝滞,混杂着烟味、汗水与淡淡的血腥味。全场所有人的视线,牢牢钉在被警员押解上前的黑衣杀手,以及面色一点点僵冷的窦局长身上。
人群侧边,韩东江像一截木桩似的僵立着,胸腔剧烈起伏,喉咙发紧发涩,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他半辈子经营小生意,来往三教九流,自认看透市井里大大小小的灰色门道。可眼前上演的一切,远远超出他认知的底线。
警方暗中布局、断电瞬间的灭口行动、身居公职者当场颠倒黑白、伺机反咬。短短数分钟之内,局势几度翻转,生死悬于一线,黑白可以随意篡改。
他这才真切意识到,赌场这汪水,深得无底、黑得刺骨,根本不是他这种只想捞点偏财的普通生意人能够踏足的泥潭。
巨大的冲击狠狠砸在心头,大脑一阵轰鸣,往昔旧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早年的韩东江,是街坊邻里公认的聪明人。读书踏实,识文断字,头脑活络,年纪轻轻便下海闯荡。肯吃苦,懂人情,眼光独到,三十出头便攒下一笔可观积蓄,手里现金流充裕,住房安稳,一家人和和气气。女儿乖巧懂事,顺利考上护校,前路干净坦荡。
原本按照这条轨迹走下去,他踏踏实实经营生意,攒钱供女儿读书择业,往后的日子安稳妥帖,旁人都羡慕他这一生圆满。
可人生的崩塌,往往只源于一念松懈。
一场酒后老友聚会,成了命运下坠的起点。酒酣耳热之间,一群熟人起哄,说时下流行纸牌博弈,带上少许彩头,算是生意场上的消遣,活络人脉。韩东江原本并无赌瘾,架不住众人轮番劝说,一时好奇,抱着玩玩的心态入局。
那一晚,新手鸿运当头,牌局顺风顺水,筹码越堆越高,轻轻松松赚到普通人数月奔波才能换来的收入。
那一刻,他第一次尝到不劳而获的刺激。钱财来得太过轻易,对比起日复一日精打细算、四处奔波的生意,这种一夜翻盘的快感,悄无声息击穿了他多年勤恳积攒下来的底线。
自那以后,赌博钻进了他的生活。他不断自我欺骗,将赌局当成应酬消遣、解压方式,逢局必至,赌注越下越大,一步步深陷其中。
经由圈内人引荐,他走进了龙哥藏在溧水城郊的地下赌场。
初来乍到,龙哥待他格外热忱,递烟敬酒,称兄道弟,一口一声东江哥,处处体贴周全。彼时的韩东江真心以为,自己遇上了重情重义的知己。
他浑然不知,从跨进赌场大门的一刻,一张专门为他量身编织的收割大网,已经悄然铺开。
起初赌场刻意安排他频频小赢,不断投喂甜头,吊足他的贪念,消磨所有防备。等他彻底放下戒心、沉溺其中,风向骤然扭转。
自此逢赌必输。
多年经商积攒的血汗家底,一笔一笔被赌场蚕食殆尽,账户慢慢清零,原本预备给女儿读书、生活的钱,尽数耗在牌桌上。
人一旦赌红了眼,理智便荡然无存。他满心都是不甘,不甘心半生积蓄化为乌有,固执认定下一把就能翻盘回本。为筹措赌资,家中首饰、存货、家电陆续变卖,能变现的物件几乎搬空。家里争吵不断,妻子终日以泪洗面,往日和睦的家,早已满目疮痍。
最令韩东江愧疚刺痛的是女儿韩丽。
看着父亲沉沦,家庭日渐破败,懂事的姑娘没有哭闹抱怨,悄悄挤出课余时间四处打工,自己赚取学费养活自己。本该被悉心呵护、安心求学的年纪,早早被迫扛起生活的重担。
即便落到这般境地,韩东江心底依旧残存着为人父的执念。他一心想要翻盘,赢回输掉的一切,弥补亏欠妻女的所有遗憾。
在龙哥持续的话术蛊惑、借贷引诱之下,他踏出了最致命一步,前后累计在赌场借贷一万欠款。这笔债,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彼时的他仍旧自我麻痹:我不是贪图玩乐,我赌博,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女儿。
直到此刻亲眼见证一切。
昔日称兄道弟的龙哥倒在血泊之中;亲耳听见龙哥撕破伪装,坦白赌场设置杀猪局、人为操控输赢、套路发放高利贷,层层收割赌客;亲眼看清一场地下赌局背后,牵扯着公职保护伞、现场灭口、黑白勾结的滔天黑暗。
韩东江终于彻底醒悟。
世间从来没有恒定的手气,不存在雪中送炭的兄弟,更没有稳赢的翻盘机会。
从头到尾,他只是别人精心圈养、伺机收割的猎物。龙哥看似豪爽仗义,亲手将他拖入深渊,毁掉他半生事业,拆散他安稳的家庭。
望着血泊里奄奄一息的龙哥,韩东江心中五味杂陈。心底藏着无尽恨意,恨对方设局诱骗,毁了自己的人生;可看见龙哥落得当场被灭口、生死一线的凄惨下场,又生出无尽唏嘘悲凉。
赌场之内,并无善人;一时贪念,足以毁掉一生。短短八个字,狠狠刻进他的骨血里。
另一边,被警员押到现场的黑衣杀手,目光怔怔落在趴在地上的龙哥身上,整个人头脑一片混乱。
断电陷入黑暗的短短几分钟,他遵照窦局长的授意,戴着夜视仪骤然偷袭,控制住龙哥,尖刀已经对准对方前胸,正要下手,没想到转瞬就被潜伏的警员当场控制,行凶未能得逞。
他满心疑惑:既然自己没有动手,龙哥为何倒在血泊之中?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上心头,难道是警方动手伤人,事后把罪名栽赃到自己头上?
转瞬之间,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沦为弃子。杀人未遂的重罪摆在眼前,一旦窦局长抽身自保,所有罪责都会由他一人承担。
混乱之中,他看见龙哥依旧伏在地上,尚有气息,并未殒命。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思绪彻底乱作一团。
不等他理清头绪,杜龙冷静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清晰响起。
“窦局长,这个人你认识。方才断电之时,你递出的眼色,下达的灭口指令,你心里一清二楚。”
杜龙身形稳稳站定,目光锐利如刀锋,死死锁住面色僵硬的窦局长。
窦局长心头巨震,多年官场打磨出的城府此刻勉强支撑着表面镇定,他硬起面皮,冷声反驳,矢口否认一切。
“我并不认识此人。纯属无稽之谈,胡乱攀咬。刚才我全程配合执法,从未私下和任何人沟通,更谈不上授意行凶。”
他妄图一句话撇清所有牵连。
可恐惧彻底击溃心理防线的黑衣杀手再也撑不住。他清楚,自己行凶未遂、现场被擒,人赃俱获,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倘若保护伞撒手不管,等待他的只有牢狱之灾。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朝着窦局长凄厉嘶吼。
“窦局长!你得救我!一切都是你吩咐我干的!灭口龙哥是你的命令,跟我无关!龙哥,你没死不要怪我,我只是听命行事!”
窦局长脸色骤然变得狰狞,眼神透着刺骨的凶狠,压低声音厉声呵斥。
“放肆!血口喷人,无端攀咬,你不要妄想拖无关人员下水!”
他还想依靠身份带来的威压震慑对方封口。
黑衣人已然彻底豁出去,什么官场默契、日后出路,全都抛在脑后,崩溃大哭着叫嚷。
“我马上就要坐牢了!刚才动手杀人被警察当场抓住!你当初承诺过,出事由你兜底,你的人脉能够捞我出来,现在你不能置之不理!”
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直指窦局长策划灭口。当众的供述,构成无法抹去的证词。
窦局长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内心防线裂开一道巨大缺口,可他依旧强行稳住姿态,迅速转变话术,摆出一副自省担责的模样,面向贾刚低头。
“贾队长。今日溧水辖区治安管控疏漏,滋生这类恶性案件,是我履职不到位。所有治安层面的问题,我全部认领,回去之后立刻递交深刻检查,服从组织一切处理决定。”
他盘算得十分精明,想用治安管理失职这个轻微过错,掩盖授意杀人、包庇黑恶势力、充当赌场保护伞的重大罪行。
贾刚眼神冷冽,分毫不让,字字铿锵当众驳回。
“不必等到回去。今天在场赌客、赌场雇工、执勤人员全部在场,都是目击证人。就在这里,现场办公,现场彻查,当众揭开所有内幕。”
话音落下,贾刚转头看向一旁待命的李宗誉,沉声吩咐。
“李大夫,解开龙哥身上的封穴禁制。杀手袭击之后,我们早有预案,预料抓捕行动不会一帆风顺,提前备好血浆布置现场,由你暂时封锁住龙哥气血。这段时间他意识清醒,听见了全部对话,看清了窦局长所有算计,让他开口当众指证。”
李宗誉应声跨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警员控制黑衣杀手之后,便立刻启动预案。人为制造出血现场,李宗誉出手封穴,令龙哥保持俯卧姿态,感官清醒却无法动弹,亲耳目睹窦局长为自保不惜痛下杀手,彻底击碎他心中最后的侥幸,瓦解心理防线。
李宗誉指尖精准落在龙哥后背灵台、督脉两处穴位,轻轻疏导闭塞的气血。
一阵沉闷的气血流转声响起。
龙哥浑身剧烈震颤,喉咙涌上一口浊气,胸口大幅度起伏,僵直的躯体慢慢恢复知觉。他艰难地一寸寸转过沾满血污的脸,黯淡的双眼缓缓睁开,死死盯住眼前故作镇定、脸色铁青的窦局长。
气息虚弱,可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回荡在死寂的大厅之中。
“窦局……你心肠何其狠毒。这么多年,赌场流水、逢年过节的打点,我从未有过半分怠慢,大大小小的麻烦,都是我在前方周旋兜底。仅仅为保全自己,你便打算当场灭口,想要我死无对证。”
一句话落下,彻底锤实全部真相。
大厅轰然炸开。在场赌客、雇工、基层辅警瞬间恍然大悟。
哪里是什么嫌疑人畏罪自杀?分明是身居公职的保护伞为掩盖罪行,现场策划灭口,妄图事后嫁祸专案组执法不当!
窦局长脸上最后一层伪装,寸寸碎裂,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