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下来了,天边最后一点光被山挡住了。陈玄站在高台边上,风吹起他的披风,银色的铠甲在暗光里闪着冷光。他手指摸过长枪上的“玄”字,那字刻得很深,像一道老伤。
传令兵还在跑。他抱着竹简,脚步很快。粮车一队队进营,押运的人换了新旗帜,上面写着一个“协”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三个地方的情报来了两个——阳平说堤修好了,南漳说治安没问题。只有临城没消息,本来月初该交的粮册,已经迟了三天。
陈玄转身走下台阶,靴子踩碎了一片干叶子。
帐篷里的蜡烛刚点上,桌上铺了一半文书。亲卫站在旁边,手按着刀柄,指节发白。“临城出事了,”他说,“昨晚派去送信的民夫不见了。袋子被人丢在河边,里面是空的。”
陈玄没抬头,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临城在西北角,靠山靠水,是运粮要道。三天前他派了医官和铁匠过去帮忙春耕,那边回话说一切正常。
“不是第一次迟报。”亲卫低声说,“上个月也拖了两天,说是县令病了。”
陈玄合上阳平的账本,拿起笔,在空白竹简上写下“临城赵岩”四个字,停了一下。
“再派两个医官,十副铁犁,今晚就出发。”他说,“告诉他们,是我关心春耕。”
亲卫一愣:“可……要是他们有问题,这会不会显得我们怕了?”
“怕?”陈玄抬眼看他,“他们不怕我发兵,怕的是我不理他们。送去东西,是让他们知道,我还在看。”
亲卫咬牙答应,转身要走。
“等等。”陈玄站起来,“挑三个人,别用熟面孔。穿商人衣服,带货郎担子,混进临城、南漳、阳平。查三件事:有没有偷偷聚人,有没有藏兵器,有没有外人来接头。”
亲卫点头记住。
“记住,只看,不碰。回来只向我报告。”
帐篷帘子落下,火光晃了两下。
陈玄走到角落,提起水桶倒进铜盆。水声哗啦响,他捧起一把水泼在脸上。水很凉。他看着盆里晃动的脸,忽然想起昨夜巡营的事。
北门哨岗的值班记录被人改过。原本当值的士兵没来,替班的却说早就交接了。查了两次名册,发现墨迹太新,笔画僵硬。他当时没说话,让文书重抄一遍,自己亲手盖了印。
现在想想,那墨是夜里才写的。
他擦干脸,走出帐篷。
风压着火把,营地很安静。士兵都睡了,伙房只剩一点余火。他走到军械库前,守兵立刻跪下。
“开门。”他说。
门开了。他提灯进去,架子整整齐齐。箭、矛、皮甲,数量和昨天报的一样。他走到西北角,那里放着几箱强弩——五十副,是临城归附时交上来的。他拿起一副,拉了拉弓弦。弓很紧,像是刚修过。但箱子底下的登记簿上,没有领用记录,也没有检修签名。
“这批弩,是谁经手的?”
守兵冒汗:“回将军,是……是临城的人送来直接入库的,说是为了防土匪,没走流程。”
陈玄放下弩,吹灭灯,“从今天起,所有装备进出库,两个人一起查,签字画押。我每天抽查三份账。”
他走出去,没再说话。
回到帐篷,他拿了一张空白军令,提笔写:“主力七日后南调,应对荆北流寇,各协防城池加强边境巡查,防敌渗透。”写完盖印,交给传令兵,让他送去三个地方。
又叫住他:“临城走驿道,南漳走山道,阳平让骑兵直接送到县衙。”
传令兵明白,这是在试人——哪条路的消息先漏,哪边就有问题。
他坐回桌前,翻看各地回报。手指突然停下。
阳平送来的情报背面有一道浅痕,像是指甲划的。他凑近烛火,斜着看——是一串数字:三十七、九、五。
这不是阳平的密码。
他不动声色,翻过竹简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角落,搬开木箱,露出墙缝里的铜管。这是他早设的监听口,通向隔壁文书帐篷。他听过两个文书私下说,临城的账本总比别人晚一天到。
他趴下,耳朵贴管子听。
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他站起来,从腰间取下一块铁牌,上面刻着“密报”二字。走到营外一个木箱前,打开锁,把铁牌放进去。箱子上写着:“有异常可投书,封口加泥,三日必复。”
这是他设的暗箱。不记名,不限内容,只为留一条消息通道。
做完这些,他回到桌前,抽出一把短匕,插进桌角。刀面映着烛光,冷冷的。
他盯着那光,慢慢闭上眼。
他还站着,不是因为听到什么,而是感觉不对。
空气变了。好像远处起了火,风还没吹来,但他闻到了烟味。
他站起来,掀开帐篷帘子。
营地太安静了。连马吃草的声音都没有。他扫了一圈,看向西南角——那片废仓,前几天还堆着旧粮袋,现在空了,只剩几根断梁。
他记得,抓内奸那晚,有人从那里溜走。
现在,梁底下,好像有土被翻过的痕迹。
他没动,也没叫人。
退回帐篷,拿了披风,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假军令,又看了一遍。
然后提笔,在页脚加了一句:“南调日期定为五日。”
他划掉“或”字,改成“定”。
他知道,只要这消息传出去,有问题的人一定会动。
而他,就在等那一刻。
烛火跳了一下,油快没了。他盯着那摇晃的光,手一直没离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