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尽灯灭,帐篷里变暗了。陈玄的枪靠在桌角,木头的纹路扎着他的手心。他听见风从帐篷缝里吹进来。
他站了一整夜。天刚亮,亲卫掀帘进来,脚步很轻。他知道将军没睡。亲卫低头递上竹简:“驿站来报,昨夜有人翻窗。”陈玄没动。
陈玄接过竹简,看了一眼。字写得乱,只有一行:文书被拿走,留下一枚铜牌。
他点点头,把竹简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那枚“赵”字铜牌——是临城县令赵岩的私印。这不是官印,是他家传的东西,平时只用来买粮买东西。不该出现在军驿。
“人呢?”
“跑了。翻后墙走的,身手不错。”
陈玄站起来,穿上盔甲,系好带子,抓起长枪。枪尖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响。
他走出帐篷。
营地已经开始晨练。士兵排成队跑沙路,脚步整齐。他直接往北门哨岗走,那里有条小路通山道,是传令兵去南漳的必经之路。他蹲下,用手摸了摸泥地。
地上有脚印,深而窄,是熟皮底的快靴留下的,不是士兵穿的钉鞋。
他站起来,对亲卫说:“叫李三。”
李三是伙夫,脸上有疤,不爱说话,干活利索。没人知道他以前是边军的探子,受过伤退下来,被陈玄收留在营里做饭。
一刻钟后,李三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去驿站歇会儿,把那份军令副本‘不小心’落在桌上。”陈玄说,“看完灶你就走,别回头。”
李三点头,转身就走。
陈玄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走路没有声音,脚尖先落地。
他知道,今晚会有动静。
第三天早上,铜管传来声音。
陈玄趴在监听口,耳朵贴着冰冷的铜管。隔壁文书帐篷里,两个人在说话。
“……真写了五日?”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他改的。原来写‘或’,后来划掉,改成‘定为五日’。”
“那就没错。赵县令昨晚已经派人联系南漳的豪强,让他们调私兵到城外三十里等着。”
“等主力一走,立刻断粮道,烧仓库。”
“断粮道,夺城池。”
“可陈玄那边……”
“他现在忙着春耕的事,顾不上这些。再说,他不信我们敢动手。”
声音停了。脚步走远了。
陈玄站起来,脸上没有表情。他走到校场,一队骑兵正在准备出发。
他抬手,叫来副将。
“你带五十个骑兵,今天晚上子时前赶到临城西岭坡,埋伏在林子里。看到有人举火把进山,马上围上去,一个不留。”
副将领命走了。
他又派出两支精锐小队,分别去南漳和阳平,名义是“检查铁犁发放”,其实是直奔两地的兵器库。
他自己带三百近卫,天黑出发,直奔临城。
马蹄包着布,队伍悄悄穿过黑夜。凌晨时分,到了临城外十里。
他下令假装扎营,点了几堆篝火,做出休息的样子。自己换了轻装,带十个亲卫,翻墙进城。
赵岩家里灯还亮着。
他潜到后院,看见两个黑衣人从地窖出来,肩上扛着箱子。打开一看,是陌刀。
他没动。
等到四更,西岭坡方向传来号角声——是约定的信号。
他起身,直接拍门进县衙。
衙役拦不住。他一脚踢开大堂门。
赵岩正在穿衣,脸色发白。
陈玄把铜牌扔在地上,说:“这是你家的吧?”
赵岩张嘴想解释。
陈玄抬手打断他。“昨夜西岭坡,你派人举火把进山,全被抓了。他们招了,是你主使,联络南漳、阳平的豪强,想在我主力南调时动手,断粮道,夺城池。”
赵岩腿一软,跪下了。
“我没有!我只是……怕你借机吞并我们!我们只是自保!”
“自保?”陈玄冷笑,“藏了三百强弩,两百陌刀,还勾结外兵?你当我瞎?”
他一挥手,亲卫冲进去,在地窖搜出密室,里面全是兵器,还有没拆封的箭匣。
“带走。”陈玄说。
天亮后,百姓围在县衙外。
陈玄站在高台上,身后绑着赵岩。他说:“跟着干的人不追究。从今天起,谁交出私藏的兵器,就不治罪。”说完,赵岩被押走,关进大牢。
说到“勾结外势,图谋叛乱”时,百姓一片哗然。
他又说:“胁从不问。凡交出兵器者,免罪。”
又说:“首恶必究。”
当天中午,南漳和阳平传来消息:私藏兵器的地方被突袭,人和东西都抓到了。两地豪强连夜写信请罪,愿意献粮赎罪。
陈玄没杀赵岩。
第三天清晨,他下令把所有缴获的兵器运到城外空地。
铁匠架起熔炉,火光冲天。
三百副强弩,两百柄陌刀,在百姓眼前扔进炉中。铁水翻滚,变成红流。
新铸的铁犁出炉,一共一百二十把。
陈玄亲手拿起第一把,交给一位老农。
“我要的不是权力,也不是地盘,只想让百姓能安心种地。”他说。
老农双手发抖接过,扑通跪下磕头。
围观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喊:“愿随将军!”
接着第二个人喊,第三个人喊。
呼声越来越大。
他转头对亲卫说:“写告示,通知各郡。”
文书很快写好。他看一眼,念出最后一句:“有异心的,看看今天的赵岩;愿意归顺的,看看明天的铁犁。”
盖章,封好,八百里加急送出。
七座城当天就派使者来投降。户籍册一本本送进帅帐。
傍晚,他站在临城城头。
夕阳落下,城墙变红。战马已在城外排好,近卫整装待发。
亲卫走上来,低声说:“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南下。”
他没说话,望着南方。
风吹过来,带着土味和烧过的灰味。
他伸手摸了摸枪杆上的“玄”字。刻得很深,边角已经被磨光滑了。
他走下城楼,翻身上马。
马鞭一扬,队伍开始前进。
马蹄声响起,踏过石板路,穿过城门。
他没有回头。
最后一匹马走出城门时,一个老农站在路边,怀里抱着那把铁犁,望着远去的旗帜。
旗上的“玄”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