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琦翻开《格物志》第一册,看了几页,啪一声合上书。她把书翻过来重新打开,咬着笔杆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忽然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慕容枰:“老六!咱们是不是可以先讲人人都见过的东西?比如说——风和日丽,是大家都能感受到的,但是为什么会刮风,会出太阳?这就好解释了!”她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然后再说光,热,引力什么的。”说完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等一个肯定的答复。
慕容枰把脸埋在《礼记》里,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为什么会刮风?是个好主意。光,热——嗯嗯。引力你怎么说?”
“引力嘛……”夏侯琦咬着笔杆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双手在空中比划起来,“啊!就说两个东西会互相吸引!越重的越容易吸引别的东西!就像——就像磁石一样!不对,磁石只能吸铁!那要怎么说……”她抓狂地把笔杆咬得咯吱响,刚冒出来的灵感又卡了壳。
“越重越容易吸引——估计大家体会不到呢。那个常量太小了。而且磁石是另外一种力,不能用那个公式计算。”慕容枰翻了一页《礼记》,依旧没有抬头,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她思路的漏洞上。
夏侯琦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恼地抓起毛笔在纸上画了个被苹果砸中脑袋的小人:“对呀!哎呀,格物男果然严谨。要是真拿磁石举例,后面讲引力公式时就对不上了!那要不这样?你那个被苹果砸中脑袋的师兄——”她把小人推到慕容枰面前,兴奋地指着图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苹果,“老六你看,就说所有有重量的东西都会互相吸引。比如这个苹果被地球吸引,所以掉下来了!”她忽然又想到什么,眼睛更亮了,“啊,对了!我二哥哥射箭的时候,上次看他射一百五十步外的靶子,他就往上抬一个角度去射靶心——这不就刚好对上了吗?这样一讲,二哥哥肯定能懂。”
“小七慧眼如炬,这都能被你想到。”慕容枰依旧没有抬头,手指在《礼记》的竹简上轻轻划过,“只是,这个例子可以当个例。咱们的书不仅要让习武之人能懂,那些工匠、农民、妇女、孩童——所有人都要看得懂。牛师兄脑袋被苹果砸中,这个例子很不错。”
夏侯琦托着腮,盯着纸上那个被苹果砸得眼冒金星的小人,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让所有人都懂——真是个大难题。这物理还好说,那些力啊热量什么的,大家虽然看不到,但都能感受到。数学只要不涉及方程、函数,大家都好理解。可是化学就难了,估计只有那些铁匠才能看明白。”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劲,抬起头一看,慕容枰还抱着那本《礼记》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凑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口,“老六,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等等,你为什么在看《礼记》?你不是不喜欢那些书吗?”
“跟你学的呢。你学《女诫》的目的还真好用。”慕容枰终于抬起头,把目光从竹简上移开,“你刚才说什么?数学?物理?化学?”
夏侯琦得意洋洋地清了清嗓子,双手撑在书案上,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的发现:“对,数学,物理,化学。你这套《格物志》讲的东西太杂了,我要把它们都分开。教人数与量之间的关系、空间形式的,就叫做数学——就像前朝的《九章算术》《数书九章》那样的。研究物体基本结构、相互作用、运动规律的,就叫作物理。研究物质组成、结构、性质,还有发生化学变化的,就叫作化学。”
慕容枰终于放下了那本《礼记》。他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道她在冶炼所里跟他一起推导立方差时才见过的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数学,物理,化学——有意思。继续说。”
夏侯琦看他终于放下了那本破书,更加得意了,从书案上抽出那张被她画得面目全非的稿纸,一条一条地数给他听:“如果不分开,一会儿讲这样一会儿讲那样,看书的人脑子一下就迷糊了——我二哥哥就是。老六你看,这书上这一大段,讲的是运动规律,讲计算能量,里面却还夹杂着力学解析和代数计算。我要是分开,他们在数学里面学会代数,然后在物理里面学会力的解析,在化学里面学会炭火会燃烧——这样循序渐进,谁都能学会!”她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夸她。
慕容枰一把抱起她在书房里转了一圈,转得她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惊得她连声叫他快放下来。他把她放回椅子上,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和骄傲:“小七,你就是个天才!这本书要真编出来,你就是天下读书人的祖师奶奶!”他拿起笔,在那张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稿纸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六个大字——数学、物理、化学。然后直起身来,语气从兴奋转为审慎,手指在那六个字上轻轻叩了叩,“可是,现在还不行。如今我们正在用儒家的理论反击儒家,贸然用上这些新名词,他们更会攻击格物是另类。唔——你这些想法很好,先收着,总有一天能用上。”
王府之内夫妻畅谈格物蓝图,深宫凤栖殿中,一场关乎天下走向的权衡才刚刚开始。
凤栖宫内,烛火通明。皇帝与皇后并肩而坐,太子妃王氏在一旁伺候,下面站着回来复命的戴权。戴权跪下行礼后站起身来,拂尘规规矩矩地搭在臂弯,等着两位主子发问。
皇后看了一眼皇帝,将凤栖宫筵席上夏侯琦和誉王妃拌嘴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语气平淡而不偏不倚,最后补了一句:“臣妾想着,既然这二人都对那些书颇有研究,那就让她们夫君自行处罚。”
皇帝重重哼了一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这两个孽障!在龙腾殿也不省事,从头吵到尾,还支使自家媳妇在凤栖宫拌嘴——这不是要安心气死朕吗!”他抬起头,看见太子妃还站在一旁,语气稍稍放缓了些,朝她摆了摆手,“你先回去歇息,这一天也乏了。”
太子妃福了福身,无声地退出了凤栖宫。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叩了两下,声音里压抑着更深层的怒意:“他们莫不是以为,太子去栎国为质,储君位置就空出来了吗?妄想!”
皇后轻抚皇帝后背,端起茶盏递到他手边,温声劝道:“陛下莫要气坏了龙体。臣妾心里清楚——无非是权势作祟罢了。”
皇帝接过茶盏没有喝,抬眼看向还站在下面的戴权,问道:“你去那两个孽障府上宣旨时,他们在做什么?”
戴权躬身上前一步,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声音压得恰到好处:“回禀皇上,景王府——景王正在用戒尺打景王妃板子呢。誉王府——誉王正在用马鞭抽誉王妃,抽得皮开肉绽。旁边还有小妾们一旁看着。”
皇帝冷笑一声,放下茶盏,追问道:“景王妃呢?她有什么反应?”
“回皇上,景王妃扑通一声就跪了,双手紧紧抱住景王殿下的大腿,连哭带喊:王爷饶命,王爷不要打了,奴家再也不敢了。”戴权说着,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幸灾乐祸,又不失传话人该有的生动,“奴家当时一听那个动静,哪里还敢停留?赶紧就回宫复命了。”
皇帝点了点头,朝戴权吩咐道:“传旨,让太医去誉王府给誉王妃瞧瞧伤势,好好用药。景王府那边——就不必去了。”戴权领了旨意,躬身退下,往太医院方向去了。
皇后看着皇帝,目光微动,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叹了口气:“皇上的意思是——唉,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老六是演给我们看的。”
皇帝抚须点头,靠在椅背上,脸上浮起一丝疲惫而了然的笑意:“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他们在自己府上怎样——由他们去吧。”
皇后起身行至皇帝身侧,亲自奉上一杯新沏的热茶,轻声说道:“陛下虑得长远。”她顿了顿,眸光微微一闪,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臣妾倒是想起一件事——虽说祖制后宫不得干政,臣妾斗胆问一句:誉王景王之争,到底真的是为储位,还是为了那个劳什子格物?”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语气里带着几分醍醐灌顶的恍然和更深的恼怒:“朕说之前的那些太子党怎么大都站在誉王那一边——皇后这样一说,倒是提醒了朕。如果争的是格物,那就更不好办了。这两个孽障!”
皇后微微蹙眉,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在掂量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陛下之意思是——誉王和景王这次的争斗,或许比以前的太子誉王之争还要厉害?”
皇帝闭目沉思良久,睁开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疲惫却锐利的清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上那盏长明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更深的忧虑:“若只是储位之争倒也罢了,朕还能制衡一二。若是格物——那就是争国本。”他忽然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夏侯煊,你果然什么事情都比朕看得更远。”
(本书完,第二部:《我以数理化挽天下之业有小成》还在创作中,敬请期待)(^ω^)完节撒花,谢谢各位老铁的支持和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