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到只有身边几人能够听见。
“老爷,这些人怎么处置?”
谢临川望向聚义厅前。
四百多名降匪跪满空地,有人偷偷抬头,有人缩着肩膀往人后躲,更多的人盯着地上的兵器,不敢乱动。
“绑了。”
王大怔了一下,随即转身挥手。
“找麻绳!”
“十个一串,全给老子绑结实!”
谢家堡护卫立即散开,从库房、马厩和山匪营房里翻出绳索。
那些已经扔掉兵器的山匪顿时慌了。
“谢老爷,我们已经降了!”
“别杀我!”
“我家里还有老娘,我是被逼上山的!”
几个人试图起身,刚迈出半步,便被盾牌砸倒在地。
王大踩住一名山匪的后背,将那人的双手反剪到身后。
“降了就趴好!”
“再动,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山匪不敢再挣扎。
护卫将他们十人串在一根绳上,绳结全部留在外侧,并派人逐一检查。
不到两刻钟,四百多人便被分成四十余串,挤在聚义厅前的空地上。
山风穿过寨墙。
地上的血还没有干,腥味混着酒气和烟味,在人群中散开。
谢临川从台阶上走下,停在第一排俘虏面前。
几个山匪赶紧低头。
还有人把脸贴在泥地上,只敢用余光看他的靴子。
“赵强。”
谢临川开口。
那道瘦削身影从聚义厅旁走出,来到谢临川面前,单膝跪地。
他脸上的刀伤已经结痂,伤口从左侧额角一直划到右边下颌,扯得嘴角微微歪斜。
“老爷。”
“你在黑虎山待了多久?”
“四个月零七天。”
“寨里的人,都认全了?”
“认全了。”
谢临川看向那些俘虏。
“哪些人劫掠村庄,残害百姓,手上欠着无辜人命?”
“一个个点出来。”
赵强起身,走到人群前方。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第一排开始看。
许多山匪碰到他的目光,急忙低下脑袋。
赵强抬手指向中间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
“朱三,黑心虎的表弟。”
“两个月前,他在王家村外截住一个货郎,抢了货物,将人砍死。货郎的女儿被带回山寨,第三天死在柴房里。”
朱三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你胡说!”
“姓赵的,你早就看我不顺眼,你这是挟私报复!”
谢临川没有理会他的叫喊,只对其他降匪问了一句。
“赵强说的,可有人知道?”
俘虏中没人敢出声。
谢临川抽出半截腰刀。
“知道却隐瞒,与他同罪。”
“故意攀咬无辜者,也与他同罪。”
人群后方,一个三十多岁的山匪抬起头。
“老爷,我知道。”
“货郎确实是朱三杀的,当时还有刘秃子和马九在场,那姑娘被带回来以后,也是朱三的人守着柴房。”
朱三猛地扭动身体。
“周老七,你敢害我!”
那名出声的山匪把头压得更低,不再看他。
另外两人也被护卫从人群中拖了出来。
赵强继续向前走。
他的手指落在一个颧骨突出的男人身上。
“吴老六,外号剥皮。”
“他抓到过往商客,不急着问钱藏在何处,先从脚底割皮,就这几个月,至少有四个人死在他手里。”
这一次,不等谢临川询问,旁边便有人开口。
“我见过。”
“后山那间废屋里还有他用过的铁钩和短刀。”
吴老六低声咒骂。
护卫拽住绳子,把他拖到朱三身边。
赵强继续点人。
有人杀过投宿的客商。
有人跟随黑心虎洗过村子。
有人劫走妇人,转手卖进县城暗娼。
也有人替山寨拷打肉票,收到赎金后仍旧杀人灭口。
每点出一人,谢临川便让其他俘虏指认。
两人证词不合,赵强便补充时间、地点和同伙。
没过多久,三十七人被单独拖到聚义厅前。
其中有人瘫软在地,有人破口大骂,还有人不断磕头,额头很快便磕破了皮。
其余降匪看着这三十七人,又看向谢临川,眼里的恐惧之外多了几分探寻。
谢临川走到朱三面前。
“还有话说?”
朱三拖着绳子向前爬。
“谢老爷,我有银子!”
“黑心虎藏银子的地方,我全都知道!”
“只要您饶我一命,我带您去找,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您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谢临川转头看向张金。
“山寨的库房找到了没有?”
张金立刻答道:“找到了两处,后山还有一间密库,赵强已经把位置标出来了。”
朱三嘴巴张了张。
谢临川收回目光。
“下辈子,别再害人。”
朱三还想开口,谢临川已经转过身。
“杀。”
王大拔出腰刀,来到最近一名头目身后。
刀锋落下,人头滚过两级石阶,撞翻了一个酒碗。
其他护卫同时动手。
哭喊、咒骂和求饶声挤在一起,又被接连落下的刀锋斩断。
十几个呼吸之后,三十七具尸体倒在聚义厅前。
鲜血顺着石缝向低处流。
几个年轻降匪扭过头,当场吐了出来。
更多的人缩紧脖子,不敢再看地上的尸体。
谢临川让人把长刀上的血擦净,这才走到剩余俘虏面前。
“这三十七个人欠了人命,所以他们死。”
“你们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你们放下了刀。”
“是因为赵强没有从你们身上找出必死的罪。”
一个瘦小山匪抬头问道:“谢老爷,您肯放我们走?”
“走?”
谢临川看向他。
“你们占山为匪,跟着黑心虎劫掠商道,即便没有亲手杀人,也吃过山寨抢来的粮,分过受害人的钱。”
“现在放你们下山,让你们换个地方继续做匪?”
那人赶紧低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活。”
“想活,就拿东西来换。”
谢临川抬手指向山下。
“白狼帮正准备攻打谢家堡。”
“谢家堡里住着三千多人,他们和你们一样,原先也是没地的农户,是吃不上饭的流民。”
“白狼帮若攻进去,抢的是他们的粮,烧的是他们的屋,杀的是他们的家人。”
他看着面前一张张沾着泥灰的脸。
“跟我去打白狼帮。”
“活着回来,过去的匪账一笔勾销。”
“愿意守规矩的,可以进谢家堡做工,堡里有饭,有住处,立下足够的功劳,也能分田。”
俘虏中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不少人抬起头。
有人盯着谢临川,有人转头看向地上的三十七具尸体。
“这是你们的投名状,也是你们换命的价钱。”
谢临川指向左侧空地。
“愿意去的,站到左边。”
“拒绝的,留在原地。”
最前面那个瘦小山匪先动了。
他双手被绑在身后,只能撑着膝盖站起来。
同一根绳上的另外九人被他带得东倒西歪。
“我去!”
他喊得很急。
“谢老爷,我跟您去打白狼帮!”
另外几人也接连站起。
“我也去!”
“我愿意戴罪立功!”
一串俘虏挪向左侧,绳子在他们腰间绷紧,后面的人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有人带头,后面的俘虏便坐不住了。
一串又一串的人站起来,拖着绳索挤向左边。
没过多久,左侧便聚起三百多人。
原地只剩十几名伤势太重、无法起身的山匪。
谢临川闭目片刻。
识海之中,天衍玺微微震动。
三百多道灰暗的气息从外界汇聚而来,浮在人气池边缘。
其中没有感激,也没有真正的归附。
只有惧,以及被活路勾起的欲。
这些气息无法沉入池中,更不能算作民心,却已经与谢临川有了短暂联系。
能不能留下,要看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也要看谢家堡是否兑现今日的承诺。
谢临川睁开眼。
“松绑,发兵器。”
“每人一碗水,受伤的先包扎。”
“半个时辰后下山。”
王大抱拳领命。
“是!”
护卫开始解开绳索,将缴获的刀枪分发下去。
这些降匪拿到兵器后,没有人敢离开队伍。
有人捧着粗瓷碗大口喝水,有人蹲在地上重新缠紧草鞋,还有人握着刚领到的刀,反复望向山下。
张金来到谢临川身侧。
“老爷,这些人刚降,让他们走在前面,真不会反过来冲咱们?”
“所以你的人不能散。”
谢临川看着左侧的降匪。
“原来的三百护卫分成三队。”
“一队压后,两队走山路左右两侧,降匪若冲白狼帮,护住他们的侧翼;若有人回头,立刻杀。”
张金点头,又问:“黑虎山怎么办?”
“留下伤兵和二十人看守。”
“库房贴封条,任何人不得私拿,等白狼帮解决以后,再回来清点。”
命令很快传下去。
黑虎山里的火被扑灭大半,只留下聚义厅外的火盆照明。
半个时辰后,队伍离开山寨。
三百多名降匪走在前方,谢家堡护卫分列左右与后方。
山匪的旗帜没有丢。
赵强让人将黑虎山的旗号挑在队伍最前面,又多点了数百支火把。
山路弯曲。
火光沿着山脊铺开,前后看不到尽头。
……
白狼帮山寨。
赵独眼站在寨墙上,单手扶着垛口,独眼始终盯着黑虎山方向。
那边刚才隐隐有喊杀声传来。
半边夜空仍被未熄的火光照亮。
一名头目在寨墙上来回走动,不时望向山下。
“黑心虎到底在干什么?”
“练兵也不用这么大动静吧?”
赵独眼没有接话。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赵独眼抓起墙边的长弓。
“传令下去。”
“所有人上寨墙,滚木和箭矢都搬过来。”
那名头目脚步一顿。
“大当家,咱们不是三日后才和黑虎山——”
“闭嘴!”
赵独眼盯着远处。
“快去!”
赵独眼有些不放心喊道:
“别忘了备马!”
头目刚转身,寨墙上的一名喽啰突然喊了起来。
“大当家,山下有火!”
远处的山道上,第一支火把绕过山坳。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火把越来越多,沿着山路向白狼寨逼近。
寨墙上的山匪纷纷站了起来。
“敌袭!”
“有人上山!”
赵独眼一把推开身旁喽啰,挤到垛口前。
寨墙下方燃着数个火盆。
火光照不到远处,只能映出队伍最前方的旗号。
那是黑虎山的黑底虎头旗。
旗帜下面的人穿着杂乱,兵器长短不一,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
赵独眼认出了走在前排的几张脸。
全是黑虎山的人。
可这些人的左右两侧,还有队列整齐的持刀护卫。
护卫身穿深色棉甲,刀鞘和甲片上仍缠着夜袭用的布条。
赵独眼用力攥紧长弓。
该死的,刚刚动静是谢临川在攻打黑虎山!
而且谢临川不但拿下了黑虎山,还把降匪带到了白狼寨下。
“黑虎山的兄弟!”
赵独眼站上墙垛,朝山下喊道:“你们看清楚了!”
“姓谢的把你们赶在前面,是要拿你们的命填寨墙!”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杀了谢临川,咱们合兵一处,黑虎山留下的钱粮,老子一文不要,全分给你们!”
喊声顺着山谷传开。
前方的黑虎山降匪慢了下来。
有人抬头看向寨墙,也有人转头去看左右两侧的谢家堡护卫。
队列逐渐出现混乱。
一名降匪向后退了半步,肩膀立即撞上身后的人。
更多的人停在原地。
赵独眼见状,继续高喊。
“你们有三百多人!”
“难道真愿意替谢家堡送死?”
“转过刀,跟老子一起杀!”
骚动向后蔓延。
王大握紧长刀,正要上前,谢临川已经越过后军,来到降匪身后。
“第一个登上寨墙的人,赏银十两。”
他的声音压过了低沉的议论。
“升什长,优先分房分地。”
前排几名降匪转过头。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攥紧手里的刀,还有人死死盯着寨墙上的木梯。
十两银子,足够普通农户积攒数年。
什长、房屋和田地,更是他们从前不敢想的东西。
谢临川拔出腰刀。
刀锋对准了降匪后方。
“后退一步者,斩。”
刚才退了半步的山匪停住脚,再也不敢挪动。
“冲,有一线生机。”
“退,现在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