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玄宸和庄梦蝶赶到儒家偏殿时,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殿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桌椅碰撞的声响。
透过人群的缝隙,姬玄宸看到孔融站在殿中央,面色铁青,手中青锋剑已出鞘三分。
他对面站着几个身穿黑色儒衫的年轻人,胸口绣着“荀”字,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的青年,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几分孤傲,嘴角挂着淡淡的冷笑。
“孔融,你孟子一脉早已过时了。”
那青年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锋芒,
“人性本恶,非教化不能为善。
这是荀子先生的真知灼见。
你们孟子一派空谈‘性善’,不过是自欺欺人!”
“荀清和!”
孔融怒道,“先祖的教诲,岂容你妄加非议!”
荀清和——荀子后人,荀氏一脉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他自幼饱读诗书,深得荀子“性恶论”真传,二十五岁便已筑基境中期,是稷下学宫中最耀眼的儒家弟子之一。
但他的锋芒太露,言语犀利,得罪了不少人。
“妄加非议?”
荀清和冷笑,“稷下学宫本就是百家争鸣之地,各抒己见,何来‘妄加非议’之说?
你若是说不过,就认输,何必动怒?”
“你——”
“孔兄。”
姬玄宸走进殿内,按住孔融拔剑的手,目光扫过那几个荀子弟子,最后落在荀清和身上,
“论道就论道,何必动手?”
荀清和打量了姬玄宸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铁剑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不屑:“陈国散修?
周玄?我听说过你。
在陈国论道会上出了些风头,便以为可以在稷下学宫横行?”
“横行不敢。”
姬玄宸语气平静,“但论道讲的是理,不是嗓门。”
荀清和面色微变。
庄梦蝶从姬玄宸身后走出来,一袭月白色道袍在殿中格外醒目。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稷下学宫对天下学子开放,不论出身,不论门派。
这是齐桓公设立学宫时的规矩,延续至今已有数百年。
荀公子,你荀氏一脉在学宫中地位尊崇,若连这条规矩都不放在眼里,岂不让人笑话?”
荀清和的目光落在庄梦蝶身上,微微皱眉:“道家的人?”
“庄梦蝶。”
她自报家门,“道家庄氏一脉。”
庄梦蝶。
庄子后人。
荀清和的眼神微微一凝。
儒家与道家之争,从孔子见老子那一天就开始了,延续数百年,从未止歇。
“道家‘无为而治’那一套,在我儒家面前,不值一提。”
他冷哼一声。
“值不值得提,不是你说了算。”
庄梦蝶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我们至少可以尊重彼此。
荀公子,你的才华不低,何必咄咄逼人?”
荀清和被她说得一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好一个庄梦蝶。”
他咬牙,“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论道大会上,我们再分高下。”
他一挥手,带着几个师弟拂袖而去。
殿内的人群渐渐散去。
孔融收剑入鞘,长舒一口气,朝姬玄宸和庄梦蝶拱手:“多谢二位。”
“孔兄,那个荀清和,是什么来头?”姬玄宸问。
“荀子的后人。”
孔融面色凝重,“荀子晚年居住在齐国,著书立说,弟子众多。
荀清和是荀氏一族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一个,从小在稷下学宫长大,深得荀子学说精髓。
他天资聪颖,二十岁筑基,二十五岁筑基境中期,是儒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但他的脾气……”
庄梦蝶接过话茬。
孔融苦笑:“何止是不太好,简直是锋芒毕露。
在他看来,孟子一脉就是腐儒,不值一哂。
我与他辩论过几次,每次都闹得不欢而散。”
姬玄宸没有说什么。
儒家内部“性善”“性恶”之争,延续了数百年,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
稷下学宫的一角,墨家偏殿。
墨雨书站在殿内,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兼爱非攻”,笔锋刚劲,据说是墨子亲笔所书。
他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师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雨书回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人走进来,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他胸口绣着一个“墨”字,但下方没有“兼爱”二字,而是绣着一柄短剑。
“墨玄,你怎么来了?”墨雨书皱眉。
“墨家分裂数百年,兼爱派与非攻派各执一词。”
那年轻人走到他面前,冷冷道,“我来是想告诉你,巨子之位,我不会让。”
墨玄——墨家分裂后“非攻派”的代表人物邓陵子的徒弟。
与墨雨书的“兼爱派”不同,非攻派主张以武力止戈,以剑卫道。
两派虽同出墨门,却已形同陌路。
“兼爱非攻,本是一体。”
墨雨书摇头,“何必分彼此?”
“一体?”
邓陵子冷笑,“墨子先生在世时,兼爱与非攻本是一体。
但如今世道变了,兼爱不能止戈,非攻不能卫道。
墨家需要新的路。”
“那你的路,是什么?”
邓陵子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墨雨书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午时,众人聚集在客栈大堂。
孔融、墨雨书、庄梦蝶、韩射、屈梦璃、熊玉、姬玄宸,围坐一桌。
屈虎和周忠坐在另一桌,吃着饭,低声交谈。
“今天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
孔融放下筷子,面色凝重,“儒家内部,荀清和咄咄逼人。
道家势单力孤。
墨家分裂已久。
法家、兵家、阴阳家各怀心思。
稷下学宫表面上百家争鸣,实际上暗流涌动。”
“不仅如此。”
庄梦蝶接口道,“我还发现,学宫中有不少阴阳灵宗的人混了进来。
他们穿着各家的衣服,混在人群中,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姬玄宸心中一沉。
阴阳灵宗果然也来了。
“他们来稷下学宫做什么?”韩射皱眉。
“论道大会是天下盛事,各国各派都会派人参加。”
庄梦蝶道,“阴阳灵宗作为阴阳家的一支,来参加也在情理之中。
但我担心,他们另有所图。”
“图什么?”
庄梦蝶摇头:“不知道。”
“还有。”
墨雨书忽然开口,“我在墨家偏殿见到了墨玄。”
孔融眉头一皱:“非攻派的那个墨玄?”
“对。”
墨雨书面色凝重,“他也来了。
而且,他对巨子之位虎视眈眈。”
“墨家的事,我们插不上手。”
姬玄宸道,“但你若需要帮助,尽管开口。”
墨雨书点点头,没有再说。
“不管他们图什么,我们小心行事。”
姬玄宸环顾众人,“论道大会期间,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众人点头。
傍晚,姬玄宸独自坐在客栈屋顶,看着夕阳西下。
临淄城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稷下学宫灯火通明。
“周公子。”
庄梦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轻盈地跃上屋顶,在他身边坐下。
晚风吹起她的衣袂,月白色的道袍在暮色中如同一片云。
“庄姑娘,你怎么来了?”
“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就上来看看。”
庄梦蝶看着远方的天际,“你在想什么?”
姬玄宸沉默了一会儿,道:“在想,这稷下学宫,真的能‘争鸣’吗?”
“能。”
庄梦蝶道,“道之所以为道,就是在争辩中逐渐清晰的。
孔子与老子论道,孟子与荀子论道,庄子与惠施论道……没有争辩,就没有百家争鸣。
没有百家争鸣,就没有道。稷下学宫之所以能延续数百年,正是因为这里有争辩,有碰撞,有火花。”
“可争辩到最后,谁对谁错?”
“没有对错。”
庄梦蝶转头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水,“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道与道之间,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
儒家讲‘仁’,道家讲‘道’,墨家讲‘兼爱’,法家讲‘法治’……各家的道,都是对这个世界的一种理解。
你不必选择其中一条,你可以走自己的路。”
姬玄宸若有所思。
“庄姑娘,你的道,是什么?”
庄梦蝶微微一笑:“我的道,是逍遥。
是像先祖庄子那样,‘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
不受世俗束缚,不为外物所累。
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
何处不可游?”
“逍遥……”
姬玄宸喃喃重复。
“周公子,你的道,会找到的。”
一庄梦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
论道大会三日后正式开始,到时候,各家各派都会拿出看家本领。
你可别掉以轻心。”
她跃下屋顶,消失在暮色中。
姬玄宸坐在屋顶,看着天上的星星,久久没有动。
远处,稷下学宫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夜风中,隐约传来读书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