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夜临暗影藏机锋,孟尝府中议纵横
论道大会第一日,在暮色中落幕。
姬玄宸一行人回到孟尝君府时,府中已掌灯。
门客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低声议论着今日大会上的见闻。
有人谈论庄梦蝶与荀清和的辩论,有人惊叹韩射那一箭的风采,也有人对姬玄宸的“龙潜于渊”啧啧称奇。
“周公子回来了。”
一个门客迎上来,拱手道,
“君上在书房等您。”
姬玄宸点头,让孔融等人先回跨院休息,自己跟着门客往书房走。
孟尝君的书房灯火通明。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地图,手中捏着一枚棋子,正在独自打谱。
见姬玄宸进来,他放下棋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今日大会上的事,我都听说了。”
姬玄宸坐下。
“你那一剑,很精彩。”
孟尝君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隐而不发,一击必杀。
这样的剑法,不像散修的路数。”
“君上过奖。”
“不是过奖。”
孟尝君端起自己的茶杯,轻抿一口,
“屈伯庸看人,从不走眼。
你也确实没让他失望。
但今天,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夸你。”
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密信,递过来。
姬玄宸接过去,展开一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阴阳灵宗已派人混入论道大会,目标不明。
子兰的暗探也在临淄活动,望君上小心。”
没有署名。
“这信是谁送来的?”
“我的眼线。”
孟尝君道,“阴阳灵宗和子兰的人,都在找你。
你身边那个楚国公主,也是他们的目标。
论道大会期间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但暗地里的小动作,防不胜防。”
姬玄宸将信折好,放回桌上。
“君上有什么建议?”
“建议谈不上。”
孟尝君站起身,走到窗前,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提醒——明天开始,大会进入‘切磋’环节。
各家弟子会上台比试,你可以借此机会展示实力,但也要小心有人在比试中下黑手。”
“下黑手?”
“阴阳灵宗擅长咒术和毒术。
他们若在比试中对你下手,未必会留痕迹。”
孟尝君转过身,“所以,你要小心。
不是怕输,是怕中了暗算。”
姬玄宸点头:“晚辈明白。”
“还有一件事。”
孟尝君走回书案后,压低声音,
“我得到消息,秦国那边派来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不是普通的使者,而是……一个你认识的人。”
姬玄宸心中一动:“嬴子楚?”
“对。”
孟尝君目光深邃,
“他来齐国,名义上是参加论道大会,实际上……我猜,是来找你的。”
姬玄宸沉默。
嬴子楚——那个在青江上赠他秦国客卿令的秦国公子。
他曾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如今,他来了临淄。是敌,是友?
“不管他来意如何,你都要有个准备。”
孟尝君道,“秦国如日中天,张仪在幕后操纵一切。
嬴子楚虽然是秦国公子,但他的立场……未必与张仪一致。”
“君上对嬴子楚了解多少?”
“不多。”
孟尝君摇头,
“只知道他是秦国庶长子,不受秦昭襄王待见,被派到边境历练。
表面上是流放,实际上……也许是磨砺。
这个人,深不可测。”
姬玄宸记住了。
离开书房,穿过回廊时,姬玄宸遇见了冯谖。
老者站在池塘边,手中握着一根钓竿,却没有放线。
夜色中,他的背影如同一尊雕塑。
“冯先生。”
姬玄宸走过去。
“周公子。”
冯谖转过头,微微一笑,
“今夜月色不错,老夫出来走走。
你呢?”
“刚从君上书房出来。”
“君上跟你说了什么?”
冯谖问,语气随意,像是拉家常。
“说了些明日大会的事。”
冯谖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收起钓竿,背在身后,缓步走在前面。
“周公子,你觉得,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姬玄宸跟在他身后,想了想道:“不知道。”
“是啊,不知道。”
冯谖叹了口气,
“老夫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太多兴衰。
秦国强了,齐国弱了;
楚国兴了,魏国衰了。
此消彼长,没有尽头。”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姬玄宸。
“但有一件事,老夫始终相信。”
“什么事?”
“天下分久必合。”
冯谖的目光灼灼,
“合的那个人,必须要有足够的胸怀和智慧。
不是靠武力,不是靠权谋,而是靠——”
他伸出三根手指:“仁、义、道。”
姬玄宸沉默。
“你的路还很长。”
冯谖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姬玄宸站在池塘边,看着水中的月影,久久没有动。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周兄,你在这里。”庄梦蝶的声音。
姬玄宸转过身。
月光下,庄梦蝶一袭月白色道袍,长发披肩,手中提着一盏灯笼。
橘黄色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如画。
“庄姑娘,你怎么还没休息?”
“睡不着。”
她走到池塘边,将灯笼挂在树枝上,
“今天的辩论,让我想起了很多事。”
“什么事?”
庄梦蝶沉默了一会儿,道:“先祖庄子与惠施的濠梁之辩。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她又叹了口气:“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道与道之间,真的不能相通吗?”
姬玄宸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孔融的‘仁’,荀清和的‘礼’,韩射的‘侠’,墨雨书的‘兼爱’,还有你的‘复仇’……”
庄梦蝶转头看着他,
“每一种道,都有它的道理。
但每一种道,也都有它的局限。”
“庄姑娘,你的道,是什么?”
“逍遥。”
她轻声说,
“像先祖那样,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游于无穷。
不执着,不偏执,不被任何一种念头束缚。
来去自由,无牵无挂。”
“那很难。”
“所以才要修行。”
庄梦蝶微微一笑,“好了,不说这些了。
明天还有比试,你早点歇息。”
她取下灯笼,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周公子,你的剑法很强,但你的心……太沉了。
放下一些,也许会走得更远。”
姬玄宸怔住。
庄梦蝶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翌日,论道大会第二日。
讲经堂前人山人海,比昨日更加拥挤。
今日是“切磋”环节,各家弟子会上台比试。
这是展示实力的最好机会,也是最容易结仇的场合。
姬玄宸等人走进大殿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高台上,荀承泰端坐正中,两边是各家的代表。
台下,荀清和、邓陵子等人已经就位。
“今日切磋,点到为止。”
荀承泰的声音响起,
“不可伤人性命,不可废人修为。
违者,逐出稷下学宫,永不录用。”
殿内安静下来。
“现在,开始。”
荀承泰宣布。
第一个上台的,是兵家的一个年轻弟子。
他身材魁梧,手持一柄长枪,修为筑基境初期。
他的对手是法家的一个弟子,文士打扮,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两人行礼,然后同时出手。
长枪如龙,竹简如刀。
枪法与竹简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十几个回合后,兵家弟子一枪挑飞法家弟子的竹简,赢得胜利。
殿内掌声响起。
接下来,又有几组弟子上台比试。
有的是刀剑,有的是法术,有的是拳脚。
五花八门,各显神通。
姬玄宸坐在台下,默默观察。
忽然,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周玄,敢不敢上台比试?”
姬玄宸转头,看到荀清和站在不远处,嘴角挂着挑衅的笑。
“我?”
姬玄宸站起身。
“对,就是你。”
荀清和走到台上,拔剑出鞘,
“昨日你那一剑,我看了。
很不错。
今天,我想领教领教。”
殿内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孔融皱眉,低声道:“周兄,小心。
荀清和的剑法不弱,而且……他可能会下重手。”
姬玄宸点头,走上台。
两人相对而立。
“请。”荀清和拱手。
“请。”姬玄宸也拱手。
荀清和先出手。
他的剑很快,快如闪电,剑光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将姬玄宸笼罩其中。
台下的观众看得眼花缭乱。
姬玄宸没有拔剑。
他侧身避开第一剑,俯身躲过第二剑,后仰让过第三剑。
三剑过后,他依然没有拔剑。
“拔剑!”
荀清和喝道。
“不急。”
姬玄宸淡淡道。
荀清和面色一沉,剑势更急,一剑比一剑狠辣。
剑气纵横,在台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剑痕。
姬玄宸依然没有拔剑。
他脚步轻盈,如蝴蝶穿花,每一剑都堪堪避开,却始终不还手。
“你在戏弄我?”
荀清和怒了。
“没有。”
姬玄宸道,“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的破绽。”
荀清和咬牙,一剑刺出,直取姬玄宸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不留余地——他已经忘了“点到为止”的规矩。
姬玄宸动了。
他拔剑出鞘,铁剑与青锋剑碰撞,火星四溅。
紧接着,他欺身而上,一掌拍在荀清和的胸口。
“砰!”
荀清和踉跄后退,青锋剑差点脱手。
他站稳身形,面色涨红,眼中满是不甘。
“你——”
“承让。”
姬玄宸收剑入鞘,拱手道。
殿内响起掌声。
荀清和咬了咬牙,一甩袖子,转身下台。
孔融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对墨雨书说:“周兄这一手,既赢了比试,又没伤和气。
荀清和虽然输了,但也没丢面子。”
墨雨书点头:“周兄懂得分寸。”
接下来,孔融也上台比试了一场。
他的对手是一个儒家的同门,两人切磋了几十招,最终孔融以一招险胜。
韩射没有上台。
他说:“我那一箭,已经够了。
没必要再出手。”
庄梦蝶也没有上台。
她的道是“逍遥”,不争输赢。
墨雨书上台,展示了一套机关术。
他的机关傀儡在他的操控下,与他对练,攻守兼备,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邓陵子坐在台下,看着墨雨书的表演,面色阴沉,但没有说话。
傍晚,大会结束。
姬玄宸等人走出讲经堂时,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红。
“周兄,今天你的表现,比昨、天还好。”孔融笑道。
“荀清和的剑法不弱。”
姬玄宸道,
“他输在急躁。”
“他就是那个性子。”
孔融摇头,
“争强好胜,不肯认输。迟早要吃亏。”
几人边说边走,渐渐走出席卷的人群。
忽然,韩射停下脚步,手按在易水弓上。
“有人跟踪。”
姬玄宸不动声色,余光扫过四周。
人群中,几个灰衣人一闪而过,消失在巷子里。
“阴阳灵宗。”他低声道。
“不用管他们。”
屈梦璃道,
“在临淄城里,他们不敢动手。”
众人加快脚步,回到孟尝君府。
夜幕降临,姬玄宸坐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星星。
庄梦蝶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你的心,太沉了。
放下一些,也许会走得更远。”
放下?
他能放下吗?
父母的仇,大周的恨,那些死去的族人……他能放下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
远处,隐约传来琴声,悠扬而悲伤。
那是谁在弹琴?
姬玄宸闭上眼,听着琴声,心中渐渐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