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庆一听,眼睛都亮了。他平时也就吃吃十几块钱的盒饭,这大几百的海鲜可是稀罕物。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把袋子扒拉过去,打开一看,里头黄澄澄的鲍鱼和红白相间的刺身,馋虫一下就被勾起来了。
“哎哟,你这运气也是绝了。”孙大庆乐得合不拢嘴,顺手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行吧,那哥就替你消灭了。你小子以后在这片儿混,遇到事儿提哥的名字,保准好使。”
陈野连忙点头哈腰:“那是那是,以后还得仰仗孙哥多照顾。”
孙大庆迫不及待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块刺身就往嘴里塞,吃得那叫一个津津大嚼。
陈野站在窗外,假装摸了摸口袋,眉头一皱:“哎呀坏了!孙哥,我这手机快没电了,等会儿还得抢单呢。您这亭子里有充电线没?让我充个五分钟,我接个单就走。”
孙大庆这会儿正吃得高兴,哪有空管他,头也不抬地用筷子指了指桌角:“那儿有线,自己插上。别碰我东西啊。”
“好嘞,谢谢孙哥。”陈野应了一声,顺势推开保安亭的门走了进去。
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出入登记表、电棍和几个对讲机。孙大庆那个旧手机就四仰八叉地躺在桌子正中央,屏幕大亮着,根本没息屏。
陈野拿起桌角的充电线,慢吞吞地往自己手机上插,眼睛却像雷达一样,牢牢盯住了孙大庆的手机屏幕。
他那种变态的视觉记忆力和逻辑分析能力全开。
屏幕上的画面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斗地主或者打麻将的界面。那是一个黑红配色的APP,名字叫大满贯。界面布局很粗糙,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但功能模块却分得极其细致。
最上面是一个滚动的走马灯,写着恭喜会员XX成功提现五万元。
中间分为三个大板块。左边写着娱乐大厅,点进去估计就是那些常见的网络赌博游戏。
右边的板块就很有意思了,写着任务调度。在图标右上角还有个红色的数字角标,显示有三条未读消息。
最下面一行是个人信息栏。孙大庆的头像是系统自带的一个小丑脸,名字旁边有个不起眼的标志,写着青铜会员。会员等级进度条才走了一小截,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当前信誉分六十,本月流水要求十万。
陈野大脑快速运转。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赌博软件。如果只是赌博,要信誉分和流水要求干什么?这玩意儿分明就是一个披着棋牌外衣的暗网接口。
左边的娱乐大厅,大概率是用来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钱,通过虚拟筹码的输赢,左手倒右手洗白。这是典型的地下钱庄洗钱手法。
而右边那个任务调度,才是最致命的。孙大庆是个保安,每天接触大量进出小区的人员,他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掩护。四海堂放高利贷,催收需要人手,踩点需要情报。这个任务调度,绝对是用来给下面这些外围狗腿子派发催收任务和打探消息的。
陈野故意把充电线弄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孙大庆嚼着鲍鱼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干嘛呢你?毛手毛脚的。”
陈野赶紧把线捡起来插好,赔着笑脸说:“线有点接触不良,弄好了。孙哥,您这伙食开得不错啊,以后发财了可别忘了兄弟我。”
孙大庆被这马屁拍得很受用,他拿纸巾擦了擦嘴上的油,哼笑了一声:“发财?在这儿当保安能发什么财,饿不死就不错了。要想发财,那得跟对人,找对路子。”
陈野顺杆爬:“那是,孙哥一看就是有大路子的人。刚才我看您那手机上玩的游戏挺高级啊,能赢钱不?”
孙大庆脸色变了一下,手飞快地伸过去按下锁屏键,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警惕地看了陈野一眼,语气变得生硬起来:“瞎打听什么。那是内部人玩的,你一个送外卖的别瞎掺和。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不够资格进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陈野心里有数了。这小子的反应恰好证明了他的推测。这个大满贯APP绝对不简单,只有经过熟人介绍或者有担保的人才能注册。孙大庆这个青铜级别,说明他刚入伙不久,或者在这条利益链里地位极其低下,只能接一些外围的跑腿活儿。
但这已经足够了。
陈野不需要知道最核心的机密,他只需要通过这个外围的线头,把整个四海堂的运作网络给拽出来。
“孙哥教训得是,我就随口一问。”陈野装作唯唯诺诺的样子,退后两步,“我这就充个开机电量,不耽误您用餐。”
孙大庆看他这副窝囊样,放下了戒心,继续埋头对付那盒海鲜。
“算你小子识相。”孙大庆嘟囔着,“等哥哪天升了白银,带你喝口汤也不是不行。前提是你得把这片小区的业主关系给我摸清楚,特别是那些有钱又爱玩的富二代,知道不?”
陈野心头一跳。
这句话暴露的信息量太大了。原来四海堂还在利用这些保安和外卖员,收集潜在的客户信息。有钱,爱玩,容易上钩。一旦被他们盯上,先是用APP引诱赌博,等输光了就放高利贷,最后暴力催收。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那些欠下巨债被逼上绝路的人,估计就是这么被拉下水的。
五分钟时间到。陈野拔下充电线,把手机塞进口袋。
“孙哥,我电充得差不多了,得赶紧去抢单了。您慢慢吃。”陈野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孙大庆挥了挥油腻的手:“去吧去吧,记着我说的话,有啥油水大的目标,随时给哥汇报。”
陈野满口答应着,推开保安亭的门走了出去。
正午的阳光很毒,照在人身上火辣辣的。陈野骑上他那辆破旧的电瓶车,拧动油门,车子发出难听的杂音驶离了滨江一号小区的大门。
微风迎面吹来,陈野的头脑无比清醒。
他不需要记笔记,刚才看到的所有画面,孙大庆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在大脑中自动归档、分析、重组。
一张巨大的网络图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型。
顶端是那个神秘的桃源阁私人会所,这是资金和权力的集散地。
中间是四海堂这个黑恶势力,他们负责具体的执行,放贷、洗钱、暴力催收。
而最下面,就是像孙大庆这样遍布全城的青铜外围人员。他们利用职务之便,充当着这张大网的眼睛和触角,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情报和受害者。
那个大满贯APP,就是连接这三层的神经中枢。
只要能搞到一个账号,打进这个APP的内部,十二万的高利贷不仅不是催命符,反而会变成他撬动四海堂的筹码。
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弄到一个高级别的账号呢。孙大庆那种青铜号权限太低,根本看不到核心任务流水。
陈野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旁边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了下来,车窗摇下,里面的人正大声打着电话,声音里透着焦躁。
“老陈,你再借我五十万!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那个项目的款子下个月就到了,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
陈野瞥了那人一眼。那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眼睛熬得通红,满脸都是那种走投无路的赌徒特有的疯狂。
陈野收回目光,心里有了盘算。
他不需要去偷或者去抢一个账号。既然四海堂到处在找这种有钱的肥羊,那他为什么不主动送上门去呢。
绿灯亮起。陈野猛地拧下油门,电瓶车窜了出去。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下午的单子他没怎么跑,一直在城中村那一带转悠。西瓦弄这地方鱼龙混杂,棋牌室、按摩店、地下黑网吧到处都是。这里是四海堂外围人员最活跃的区域。
陈野找了个背阴的巷子口,买了一瓶冰镇矿泉水,靠在墙上慢慢喝着。他看着街上形形色色的人,那些满脸横肉的混混,那些神色匆匆的赌客。
他需要一个跳板,一个能把他引荐给四海堂更高层人物的跳板。四指虽然是个催债的,但级别明显比孙大庆高。可是四指太精明,不好骗。
陈野把空水瓶捏扁,扔进远处的垃圾桶。他掏出手机,翻出了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备注名写着老王。这是他们片区的警长。
陈野并不打算现在就报警。警察办案讲证据讲程序,等他们调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他自己的十二万债务也早该逾期了。
但他需要借用警方的力量,来给这潭死水搅起点波浪。
陈野编辑了一条匿名短信。
“西瓦弄十三号地下室,有人聚众赌博,金额巨大,带头的人外号叫黄毛。”
发送完毕后,他直接把那张不记名的电话卡拔出来掰断,扔进了下水道。
黄毛是四指手底下的一个得力干将,专门负责在这个片区拉人头和看场子。陈野这几天送外卖的时候,早就把这些人的作息规律摸得一清二楚了。
他要给四海堂找点麻烦。只有他们乱了,他才能有机会浑水摸鱼。
做完这一切,陈野骑上车,去一家快餐店对付了一顿晚饭。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回到烂尾楼的出租屋。隔壁林晚的房间没有灯光,估计是在公司加班还没回来。经过昨晚的事,这丫头估计有一阵子不敢接外面的私活了。
陈野推开门,屋里闷热得像个蒸笼。他懒得开风扇,直接走到桌前,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
他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开始在纸上画图。
桃源阁、四海堂、四指、黄毛、孙大庆。一条条线把这些名字连接起来,旁边还标注着资金流向和层级关系。
他把那个大满贯APP画在正中央,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陈野的表情平静而专注,就像一个即将上手术台的外科医生,正在精准地剖析着病人的内脏。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楼梯踩得很重,而且不止一个人。陈野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把那张纸迅速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他门外停下了。
紧接着,传来几声粗暴的敲门声。不是用指关节敲,而是用拳头砸,门框都被震得直往下掉灰。
“里面的人,开门!”一个粗犷的男声在门外喊道,带着浓重的社会气息。
陈野没有回应。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走廊昏暗的光线被几双大脚挡住了。看鞋子的款式,不是正经人穿的皮鞋或者运动鞋,而是那种廉价的厚底作战靴,这种鞋是那些催收打手的标配。
“陈野是吧!别装死,我知道你在里面!四指哥有请,赶紧滚出来跟我们走一趟!”门外的人见没动静,开始用脚踹门。
那扇破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时都有可能散架。
陈野靠在墙边,眉头皱了起来。
他七天的期限还没到,四指怎么会突然派人来找他。难道是昨天在台球厅看账本的时候露出了什么马脚。
不可能。他对自己的演技和手法有绝对的自信。当时四指连头都没回,根本不可能发现他偷看了保险柜。
那只能说明,四海堂内部出了什么变故,或者他们急需用钱,准备提前收网了。
门外的踹门声越来越大,隔壁五零一的大爷探出头骂了一句,立刻被门外的打手恐吓了回去,楼道里再也没人敢出声。
陈野知道这扇门挡不住他们多久。他如果现在开门,那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转过头,看向屋子唯一的那扇窗户。
陈野拔下充电线道谢离开保安亭的时候,脑海中已经绘制出了一张四海堂外围组织的初步网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