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在保安亭把四海堂的外围网络摸了个大概后,陈野心里就有了底。他原本打算利用这几天时间,想办法套取一个大满贯APP的高级账号,好混进他们内部。谁知道这帮放高利贷的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十二万的债务还差几天才到期,对方的软刀子就已经捅过来了。
中午十二点半,陈野刚提着两份黄焖鸡米饭爬上六楼,手机里就传来平台客服冷冰冰的人工合成音。
【骑士您好,您有一条新的用户投诉,扣除服务分三分,罚款五十元,请规范您的配送行为。】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个投诉了。
前三个理由五花八门。有说他敲门声音太大的,有说他多看了一眼女业主的,最离谱的一个是投诉他呼吸声太重影响了顾客食欲。
陈野把黄焖鸡米饭挂在门把手上,点开手机后台看了一眼。
信誉分已经跌到了及格线边缘,再来一个差评,平台就会直接封禁他的账号,少说也得停工七天。
电话响了,是站点站长老刘打来的。
刚接通,老刘的大嗓门就震得手机喇叭嗡嗡响:“陈野你小子今天吃错药了是不是,平时你小子油滑得很,连滨江一号那种小区的保安都能搞定,今天怎么接二连三被投诉啊!”
陈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靠在楼道的墙上点了根烟:“刘哥,有人搞我。”
“谁有闲工夫搞你一个送外卖的啊,”老刘在那头急得直拍桌子,“我告诉你啊,刚才区经理都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这个账号异常,你赶紧弄弄好,要是再来一个差评,我这站长都保不住你,系统直接给你拉黑,你以后在江城就别想跑外卖了!”
“行,我知道了,刘哥费心了。”陈野掐了烟,没多解释。
挂了电话,他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四海堂那帮人虽然是混社会的,但脑子一点都不笨。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打蛇打七寸。
知道陈野是个送外卖的,每天累死累活就为了赚那点跑腿费还债。他们就专门找底层的混混或者熟人,故意点外卖,然后找各种理由恶意差评。
这招叫釜底抽薪。
外卖平台才不管你是不是被冤枉的,冷冰冰的算法只认数据。只要你的号被封了,断了收入来源,面对十二万的高利贷,普通人立马就会心理崩溃,最后只能乖乖去四海堂的堂口磕头认错,任由他们摆布,或者被逼着去替他们干一些违法的脏活来抵债。
陈野跨上电瓶车,看着街道上刺眼的阳光,搓了搓脸颊。
他倒是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这帮人手段挺好用。对方越是着急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他,就说明他们越缺钱,或者说,他们内部出了什么乱子,急需把外面的账都收回来。
下午的单子陈野跑得非常小心。他随身带了个微型执法记录仪夹在领口,只要顾客一开门,他就面带微笑,把每一个流程都做得滴水不漏。
就算这样,到了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又收到了一个差评。
这次顾客连面都没露,地址填的是个废弃的工地。陈野打电话过去对方不接,直接在后台点了个提前送达,然后顺手就是一个差评加投诉。
系统后台那个红色的警告框直接弹了出来,占满了整个屏幕。
【警告:您的账号多次遭到客户严重投诉,已被系统限制接单功能。请于明日上午九点前往所在站点接受处理,期间无法接单。】
账号彻底被封了。
陈野看着屏幕上的红字,没骂街,也没摔手机。他只是很平静地把手机塞回兜里,调转车头往出租屋的方向开。
这座城市的晚风吹在身上黏糊糊的,让人心烦意乱。
十二万的催命符,终于开始勒紧他的脖子了。
回到西瓦弄那片烂尾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天也没人修,到处都是乱堆的垃圾和杂物。陈野打着手机手电筒,踩着水泥楼梯一步步往上走。
刚走到四楼半,他就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劣质油漆味。
那种味道很冲,混杂着香蕉水的劣质化学气息。
陈野脚步慢了下来,关掉手机的手电筒,贴着墙根往上走。
走到五楼自己的出租屋门前,借着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扇原本就破破烂烂的木门,被人泼满了鲜红的油漆。
油漆顺着门板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大摊,看着跟刚杀过猪一样触目惊心。门板正中央,用黑色的喷漆歪歪扭扭地喷了几个大字:欠债还钱,全家死绝。
这还不算完。
陈野凑近看了一眼门锁。锁眼里被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折断的牙签,还被人滴了502胶水,严严实实地堵在里面。
门缝底下的地上,散落着十几张A4纸打印的传单。
他弯腰捡起一张。上面印着他的身份证复印件照片,黑白的人像旁边配着大红色的粗体字,写着:陈野,老赖,借钱嫖娼不还,谁认识这个王八蛋赶紧让他还钱。
很下作的手法,但极其管用。
换做心理素质稍微差一点的人,家门被搞成这样,名声被贴在走廊里,工作又丢了,估计当场就能爬上天台跳下去。
隔壁五零二的房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林晚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切菜用的水果刀。她穿着宽松的居家睡衣,脸色发白,看到是陈野站在门口,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把刀放了下去。
“陈野,你回来了啊,”林晚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指了指他的门,“刚才来了三四个男的,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手里提着桶,我没敢出声,他们往你门上泼完东西就跑了。”
陈野把手里的传单翻个面,看着林晚笑了笑:“没事,几个小流氓恶作剧,吓着你了吧?”
“这哪是恶作剧啊,你是不是借了网贷了,”林晚大着胆子走出来,看到门上那些血红的字和地上的传单,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这帮人太无法无天了,咱们报警吧。”
“不用报警,警察管不了这种经济纠纷,顶多算个寻衅滋事,抓进去关两天又放出来了,回头他们变本加厉地搞你。”陈野摆了摆手,制止了林晚拿手机的动作。
“那怎么办啊,你这门都进不去了,要不……你今晚先去宾馆住一宿?”林晚看着那糊满胶水和牙签的锁眼,替他犯愁。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陈野,你欠他们多少钱啊,我这个月工资刚发,加上之前你帮我讨回来的那笔翻译费,我手里还有一万多块钱,要是急用的话,你先拿去顶一下?”
林晚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没有一点瞧不起人的意思。
陈野心里波动了一下。在这个人情冷漠的城市里,一个非亲非故的邻居能在这个时候说出借钱的话,确实挺难得的,更何况她自己还是个天天熬夜接私活的苦哈哈。
有了之前帮她看合同那件事,这姑娘显然是把他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
但他陈野不是那种会躲在女人背后的烂好人。
“心意领了啊,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陈野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防风打火机,走到门前,“一万块钱连利息都不够塞牙缝的,你自己留着交房租吧,赶紧回屋锁好门,今晚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林晚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野那种专注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哦了一声,乖乖退回房间,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走廊里又剩下陈野一个人。
他啪的一声打着了火机,蓝色的火苗凑到锁眼前。502胶水遇到高温迅速软化,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白烟。陈野从钥匙扣上拽下一根挖耳勺,一点一点地把烧软的胶水和烧焦的牙签木屑往外抠。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
火机烫手了,他就换只手拿。挖耳勺弯了,他就把它掰直继续。
整整花了十分钟,他终于把锁眼里的杂物清理干净。拿出钥匙插进去,用力一扭,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陈野把地上的催债传单全部捡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裤兜里。
这些都是证据,也是以后翻倍算账的筹码。
他推门进屋,没有开灯。
屋里闷得像个蒸笼,混合着外面飘进来的油漆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陈野连鞋都没脱,直接走到桌子前,拿起桌上那瓶喝剩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大半瓶。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降了点温。
四海堂这帮人,先是找人在平台恶意投诉,切断他的生活来源。接着又上门泼漆塞锁眼,进行精神恐吓。
这是标准的连环套。
按照他们催收的流程,明天一早,肯定会有几个花臂壮汉堵在巷子口,把他强行带到某个地下室去签新的高利贷合同。也就是俗称的过桥,拿新的贷款去还旧的,利滚利,直接把他彻底套死在这个无底洞里,永世不得翻身。
陈野坐在床沿上,在黑暗中摸出一根烟点上。
红色的烟头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屋子里忽明忽暗。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普通人该有的愤怒、恐惧或者绝望。那是一种近乎非人类的冷静,就像一台正在高速运转分析数据的机器,剔除了所有多余的情感。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接触过的人和线索重新过了一遍。
四指、黄毛、孙大庆、那个叫大满贯的APP。
想要破局,光靠挨打肯定不行。这帮人既然主动把手伸了过来,那陈野不介意直接把他们连着胳膊一起剁了。
既然他们要切断我的退路,那我就直接掀了他们的桌子。
陈野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极其冒险,但一旦成功就能把四海堂连根拔起的计划。
他要把自己变成一颗最毒的诱饵,主动送进四海堂的嘴巴里,然后从内部把他们的肠胃搅个稀烂。
就在他反复推演这个计划每一个环节的可行性时。
放在桌上的手机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刺眼的屏幕光在这个漆黑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明亮。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您有一条新的派单消息,请及时确认。】
陈野皱起眉头。
他的账号明明已经被系统限制接单了,怎么可能还有单子派进来,而且这都快凌晨十二点了,这种强行派发给封禁账号的单子,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合常理的诡异。
他倾身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界面并不是平时的外卖平台接单系统,而是一个全黑的界面,上面只有一个闪烁的红色信封图标。
这根本不是正规的外卖单。
陈野用大拇指点开那个红色信封。
一张极为简陋的电子订单跳了出来。
上面没有配送费,也没有餐品详情,只有两行字。
取件地:无。
送件地:景明区,桃源阁,三楼VIP包厢。
备注:带上你的脑子,限时一小时,过时后果自负。
陈野看着屏幕上桃源阁三个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三个字,他不久前才在林晚的翻译合同上看到过,更早的时候,是在四指那个高利贷账本的封面上看到过。
桃源阁,江城最神秘的私人会所之一,也是四海堂背后资金流向的真正终点。
对方这是直接找上门来了啊。
这不是一份外卖单,这是一张催命帖,也是一张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