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手里只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满是烟灰的易拉罐里。

他站起身，走到水池边洗了把脸，把外卖服外套穿上，拉链一直拉到领口。

“行啊，既然你们点了我，那这份餐，我可得好好给你们送过去。”陈野对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水珠的自己念叨了一句。

他拿起头盔和车钥匙，大步走出了那个充满油漆味的房间。

陈野把那件黄色的外卖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脖子。他跨上那辆破旧的电瓶车，拧开钥匙。电量显示还有两格，足够他跑这趟单子了。西瓦弄的烂尾楼在夜色中是个巨大的怪物，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那扇被泼满红漆的出租屋房门。

风吹在脸上很凉。他满脑子都在盘算那个诡异的订单。没有配送费，没有取件地，只有一行字让他带着脑子去桃源阁。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早就报警了，但他陈野不一样。高利贷的催命符已经勒到了脖子上，他如果不把这帮人彻底挖出来打死，自己以后在江城根本活不下去。

电瓶车穿过两条主干道，进入了景明区的范围。

这里的路面明显变得平整，连减速带都修得规规矩矩。景明区是江城的老城区，也是最有钱的地方。这里没有那些新建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全都是些上了年头的老洋房和带院子的私人会所。路两边种满了粗壮的法国梧桐，树冠把路灯的光遮得严严实实，在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陈野放慢了车速。这里的气氛跟西瓦弄完全是两个世界。那边到了半夜也是吵吵嚷嚷，到处都是烧烤摊和醉汉。这里安静得很，连汽车开过都听不到多大声音。路边停着的车，随便挑一辆出来，卖了都够还他那十二万的债。

阶层这个东西，在江城被划分得明明白白。

他骑着这辆嘎吱作响的电瓶车走在这里，活脱脱一个闯进别人家后花园的要饭的。路口的监控摄像头在夜色里闪着红光，把他的行动轨迹拍得清清楚楚。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导航提示前面右转就到了。

桃源阁这三个字，陈野一点都不陌生。前几天林晚让他帮忙看那份翻译合同，甲方就是桃源阁。再往前推几天，他在四指那个催债账本的封面上，也看到了这三个字。当时他只当是个巧合，现在看根本不是巧合，这帮人早就把网织好了。

十字路口到了，陈野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直接拐进去。

他隔着五十多米的距离，打量着桃源阁的正门。那是一整面高耸的青砖围墙，中间开了一扇极宽的黑漆大门。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金漆写着桃源阁三个大字。大门紧闭，只有旁边的一扇小门开着。

小门两边站着四个保安。这四个保安跟滨江一号那个孙大庆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他们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腰板挺得溜直，耳朵上还挂着对讲机的耳麦。陈野扫了一眼他们的站姿，心里就有了数。这帮人绝对是练家子，不是退伍军人就是专业保镖。

正门肯定进不去。江城的高端会所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外卖员、快递员还有收破烂的，连正门十米以内的警戒线都不能进，只要靠近就会被直接撵走。

陈野没打算去触这个霉头。他重新拧动油门，贴着围墙的外沿，顺着那条长长的人行道往后绕。这种大型会所，每天消耗的食材和物资是个天文数字，绝对不可能走正门，必定有专门的供货通道或者员工通道。

绕了大概五六百米，围墙的颜色变深了，光线也暗了下来。前面出现了一条很窄的后巷。巷子口连个路灯都没有，地上还结着一层油垢。

陈野把车头拐了进去。

巷子里面堆着一摞一摞的空啤酒箱和泡沫塑料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剩菜剩饭发酵的酸臭味，还有洗洁精的化学味。这才是底层劳动者该来的地方。

巷子走到头，是一扇灰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员工通道闲人免进。

陈野停好车，走上前敲了敲门。

敲了三下，没动静。他又加重力道砸了两下。

“干嘛的敲什么敲！”门里传来一声粗暴的吼叫。

防盗门被一把拉开，一个胖子堵在门口。这胖子穿着白色的厨师服，胸口全是油点子，手里还拿着一把刮鱼鳞的刷子。他瞪着眼睛，很不耐烦地扫了陈野一眼，目光在陈野那身黄色的外卖服上停住了。

“送外卖的跑这来干嘛，”胖子挥了挥手里的刷子，带起一阵鱼腥味，“我们这不点外卖，滚一边去。”

陈野脸上马上堆起讨好的笑，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屏幕凑到胖子眼前：“大哥您消消气，我也不想大半夜往这跑啊。您看看，这是平台硬派的单子，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送到桃源阁三楼VIP包厢。我要是不送到地方，系统直接扣我五十块钱，我这一晚上就白干了。”

胖子眯着眼睛看了看屏幕。他本来想骂人，但看到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色信封图标时，脸色变了变。

那个图标根本不是平时外卖软件的样子。

胖子收起刷子，左右张望了一下，把声音压得很低：“你等着，我找人问问，别乱跑啊。”

说完砰的一声，把门重新关严实了。

陈野站在门外，收起了脸上的笑。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眼睛开始快速扫视周围的环境。

他的大脑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防盗门底下的门缝很干净，没有水渍，说明这扇门平时不用来运厨余垃圾。门框边缘的漆掉得很厉害，露出了里面的铁皮，说明这扇门每天开关的次数非常频繁，进出的人很多。

陈野往后退了两步，视线越过那堆啤酒箱，看向巷子的更深处。

那里有一片稍微宽敞一点的空地，应该是卸货区。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货车没有熄火，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车厢尾门紧闭。

借着巷子口微弱的光，陈野看到货车旁边站着四个男人。

大半夜的，在餐馆后厨的卸货区，这四个人没有穿工作服，也没有搬运货物。他们清一色穿着黑色的西装，连领带都打得十分规矩。他们围站在一起抽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陈野放轻了呼吸，靠在墙边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这帮人的站位很有讲究，两个人面朝巷子口，两个人面朝卸货区的另一头，把货车护在正中间。这是非常标准的防御阵型。

其中一个身材最高大的男人抬起手，把烟头塞进嘴里深吸了一口。就在他抬手的那个动作里，西装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了白衬衫的袖口。

衬衫袖口上，别着一枚银色的袖扣。

陈野的视力极好，他清楚地看到，那枚袖扣上刻着一个图案。那是一条盘绕起来的蛇，蛇头高高昂起，吐着信子。

看清这个图案的时候，陈野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四指那个催债账本的封底角落里，就印着一模一样的蛇形图案。这是四海堂的暗记。

孙大庆手机里那个大满贯APP，林晚接的翻译合同，还有今天自己家门上被泼的红漆。这一切的线头，最终都汇聚到了这个叫做桃源阁的地方。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高端会所，这里就是四海堂藏在景明区的一处重要据点，甚至是他们的老巢。他们用会所的流水洗白高利贷的黑钱，用这里的VIP包厢招待那些见不得光的大人物。

自己接到的这个红色订单，就是对方发出的最后通牒。

防盗门再次发出一声闷响，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那个胖厨师，而是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服务生。服务生年纪不大，但眼神非常冷淡。他走出门，看都没看陈野一眼，直接伸出手。

“手机交出来，单子转给我，你可以滚了。”服务生语气很硬，完全是命令的做派。

陈野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搓了搓手：“哥们，这单子上面备注了要我带脑子过去，还要限时送到包厢。我要是把单子给你了，回头顾客投诉我怎么办啊？我这账号今天已经被投诉好几次了，再来一个就彻底封号了。”

“哪来那么多废话，”服务生上前一步，直接伸手去抓陈野的衣领，“让你交出来就交出来，这里不是你这种下等人该来的地方，再啰嗦一句，我让你今天走不出这条巷子。”

陈野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对方的手。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从兜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行，你厉害，我惹不起你们，”陈野把手机屏幕亮给对方看，“我已经点送达了，这单算我倒霉，白跑一趟。哥们，麻烦你跟点单的老板说一声，这餐我送到了啊。”

服务生冷哼了一声，看了一眼陈野手机上显示的已送达界面，转身走回门里，反手把门锁上了。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野把手机收好，转身走向自己的电瓶车。他跨上座位，拧动钥匙，车灯亮了起来，照亮了前面坑洼的地面。他慢吞吞地把车掉了个头，顺着原路开出了这条破旧的后巷。

路过巷子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刚才那几个黑西装男人站立的方向。货车还在，但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

陈野把车开出巷子，拐上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主路。

他没有往回走，而是沿着围墙往前开了一小段，找了个监控摄像头的死角，把车停了下来。

他拔下车钥匙，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他走到墙根底下一个爬满青藤的转角处，把身体完全隐藏在阴影里面。在这个位置，他只要稍微探出半个头，就能把那条后巷的出口看得清清楚楚。

夜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陈野摸出口袋里的半包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但他没有点燃。他就这么叼着没点燃的烟，靠在凉飕飕的青砖墙上，静静注视着那扇后门的方向。

四海堂既然主动把这个地址暴露给他，说明对方已经急不可耐了。十二万的债务只是个引子，他们想要的是彻底掌控他，把他变成替他们干脏活的工具。

想要破局，光靠躲是没用的。

陈野在心里盘算着桃源阁的安保力量和周围的逃生路线。他现在已经踩到了对方的老巢边缘，下一步怎么走，关系到他能不能在江城继续活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巷子口的那扇防盗门始终没有再打开。陈野的耐心极好，他是个潜伏在草丛里的猎手，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非常平稳，等待着猎物露出致命的破绽。

陈野交接完外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电瓶车停在了巷子转角，静静注视着那扇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