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交接完外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电瓶车停在了巷子转角，静静注视着那扇后门。

他在那面爬满青藤的墙角足足站了四个小时。夜风把他的黄色外卖服吹得透心凉，但这四个小时他没有白待。他把桃源阁后门的进出规律摸了个透。门一共开了五次，出来的全是处理剩菜剩饭的厨余工人，但每次开门，门内两侧必定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

这种级别的安保，说明四海堂对这个据点极其看重。

清晨五点，天边开始泛起灰白色。环卫工人的三轮车在街道尽头出现，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打破了景明区的死寂。陈野知道不能再蹲下去了。他把嘴里叼了一整夜都没点燃的半根烟揉碎扔进下水道，跨上电瓶车迅速离开了这片老洋房区。

江城的早高峰来得很早。早上七点，主干道上已经堵成了一锅粥。陈野熬了一夜，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他骑着车混在非机动车道里，满脑子都在盘算如何应对四海堂接下来的动作。

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绿灯刚好亮起。陈野刚拧动油门起步，左边一辆变道的黑色丰田轿车为了抢时间，直接强行加塞挤进了非机动车道。车尾哐当一声蹭到了陈野电瓶车的前轮。

陈野连人带车重重摔在柏油路上。手掌擦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电瓶车的前挡泥板也裂成了两半。

丰田车的车门被猛地推开，下来一个戴着粗金项链的光头胖子。胖子看都没看地上的陈野一眼，先是心疼地摸了摸自己车尾保险杠上那道浅浅的白印子，然后转头指着陈野就破口大骂。

“你瞎了眼是吧！骑个破电瓶车乱钻什么啊。我这是原厂车漆，你这送外卖的要饭的赔得起吗你！”胖子唾沫横飞，嚣张得不行。

陈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和格斗技巧，对付这种虚胖的家伙根本不用费力。但他现在扮演的是一个背着巨债、在社会底层挣扎求生的外卖员。他绝不能在这里惹事暴露自己。

他压下心里的冷意，看了一眼胖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大哥，这里是实线。是你实线变道加塞撞了我，按规矩责任全在你。”

“放你妈的屁！明明是你这破车自己贴上来的。废话少说，赶紧拿两千块钱出来，不然今天你别想走！”胖子一把拽住陈野的外卖服领子，气焰极其嚣张。

陈野没有挣扎，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十字路口正上方那个硕大的监控探头，然后咧嘴笑了笑：“大哥，那是高清探头。要不咱们直接报警吧，让交警来定责。我要是全责，别说两千，五千我都砸锅卖铁赔给你。但你要是全责，我这手上的伤加上误工费，你也得给我算算清楚。”

胖子顺着陈野的手指看了一眼监控，脸色顿时有点挂不住了，但嘴上还在死撑：“报警就报警，老子还怕你个臭送外卖的报警啊！”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了辖区派出所的调解室里。

负责处理这起小剐蹭的交警把路口监控视频调出来一看，责任清晰明了。丰田车实线违规变道全责。

“行了，别废话了。你全责，给人家赔医药费和误工费吧，看人家这手都破成什么样了。”交警敲了敲桌子，很不耐烦地看了光头胖子一眼。

胖子这下彻底没脾气了，骂骂咧咧地掏出手机：“算老子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遇到你们这帮碰瓷的。要多少钱直说。”

陈野坐在椅子上，脸上马上挂起了那种常年混迹底层的讨好笑容：“大哥，我也不讹你。我这一天跑单能赚个两三百，这手破了今天肯定干不了活了。电瓶车前挡泥板换一个得五十，加上去小诊所拿点消炎药包扎一下的钱，您受累给八百就行。”

胖子瞪着眼睛还要还价，交警在旁边重重咳了一声，胖子只能憋着气扫码转了八百块钱过去。

陈野看着微信里到账的八百块钱，心里其实在盘算这笔钱刚好够他交下半个月的房租。他站起身对着交警连连弯腰道谢，转身走出了调解室。

派出所的走廊里很吵闹。有人在因为打架斗殴互相指着鼻子对骂，有人在登记身份证补办手续。陈野顺着走廊往大门方向走，刚走到楼梯口拐角，就看到一个人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个掉漆的保温杯，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老王。

辖区派出所里资历最老的警长，也是最先察觉到陈野那几次破案“巧合”的警察。老王五十多岁了，穿着半旧的警服，头发有点花白，看着就像个邻家退休老大爷，但陈野知道这老头直觉准得吓人。

“八百块钱，要的真不多。这要是换个懂行的老油条，非得讹他个两三千不可。”老王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陈野马上停住脚步，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塌，堆起满脸市侩的笑容迎了上去：“王警官您早啊。嗨，我就是个送外卖的苦命人，哪敢跟人家开好车的大老板讹钱啊。能拿回今天这误工费我就烧高香了，总不能今天一天白干还得倒贴医药费进去吧。”

老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陈野几眼，目光在陈野擦破皮还渗着血丝的手掌上停了一下：“去那边医务室拿点碘伏擦擦吧，这天气伤口容易发炎感染。”

“不用不用，就一点皮外伤，回去拿自来水冲冲就行了。”陈野摆摆手，准备找个借口开溜。他现在最不想打交道的就是警察，尤其是老王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说多错多。

“你小子别急着走啊，咱们聊聊。”老王走到一旁的自动售货机前，扫码买了一瓶矿泉水，转身递给陈野。

陈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用没受伤的左手拿着：“谢谢王警官。您这大忙人找我聊什么啊，是不是又要我配合调查什么案子？我这几天跑的单子可都正正经经的，什么奇怪的事都没碰上啊。”

老王靠在售货机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自己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火：“陈野啊陈野，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我干警察干了快三十年，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但就是没见过你这种运气好到邪门的外卖员。”

陈野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水顺着干渴的喉咙流下去，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苦笑了一下：“王警官您真会开玩笑。我这叫运气好？我要是运气好，能欠一屁股高利贷天天在马路上吸汽车尾气吗。我就一社会底层的穷光蛋，纯粹是几次都赶巧了而已。”

老王咬着烟头，声音压低了一点，眼睛却盯着陈野的脸：“真就是赶巧了？前两个月老城区那个密室囚禁案，你送单过去，刚好把对面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头惹毛了，两边一吵架把门给撞开了，里面的案子才露馅。那次你可以说是平台系统抽风派错单子，你刚好路过。”

老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那上个月西瓦弄那个碎尸案呢。大半夜的连点三天生肉片，你不送去报警，偏偏跑到人家门口去敲门，还刚好在门口的垃圾桶里翻出了带血的购物小票，正好被巡逻的兄弟碰上。这也能叫赶巧？”

陈野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他耸了耸肩，语气很无奈地解释：“王警官，您这也太抬举我了。我当时真是看那订单备注奇怪，以为是哪个神经病恶作剧想去确认一下啊。至于垃圾桶里的小票，我不小心踢倒了垃圾桶，捡东西的时候顺眼看到了，谁知道那上面是人血啊，差点没把我魂给吓飞了。我就是一个为了几块钱配送费拼命的普通人，哪有您说得那么神啊，您那脑洞不去写悬疑小说真是可惜了。”

老王盯着陈野看了足足半分钟。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年轻民警押着一个偷车贼从他们旁边走过去，吵吵嚷嚷的。他们两个人站在这角落里，气氛却像是一张拉紧的弓。

“行，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就当你真是锦鲤体质。”老王突然笑了，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不过老陈啊，你这体质太招事了。江城这水很深，你老是这么在水边上走，迟早得湿鞋。听说你最近被四海堂那帮放高利贷的逼得挺紧，租的房子门都被人泼红漆了对吧。”

陈野听到四海堂这三个字，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但他表面上只是叹了口气，装出很发愁的样子：“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我这正在拼命跑单还钱呢，等把钱还清了就好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

老王摇了摇头，拍了拍陈野的肩膀，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陈，你这锦鲤体质绝了。有没有兴趣局子里挂个号，当个线人？”

陈野愣了一下，看着老王没说话。

老王接着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没编制没工资，但出了事，我这身皮保你。”

走廊里的吵闹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隔绝了。陈野看着老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脑子转得飞快。他知道老王这是在正式抛出招安的意向。官方注意到了他极其敏锐的观察力和不受规则约束的外卖员身份，想利用他去摸查一些警方不好出面调查的灰色线索。

他陈野现在想要彻底扳倒四海堂，单凭他自己和一辆破电瓶车，哪怕他再聪明也是痴人说梦。四海堂是江城根深蒂固的黑恶势力，有钱有人有场子。他必须要借力打力。

但他绝不能现在就答应老王。一旦他轻易点头，他就成了警方手里可以随意差遣的工具，永远处于被动的位置。他必须要让双方的合作建立在平等的利益交换上，而不是单方面的施舍与被施舍。主动权必须捏在自己手里。

陈野又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死死拧紧。他脸上的市侩笑容重新浮现出来，甚至比刚才还要夸张和谄媚：“王警官别开玩笑了，我就是个送外卖的，一天不跑单就得饿死，哪懂你们那些高深的东西啊。什么线人不线人的，那都是电影里演的，我这胆子比老鼠都小，真要是碰到什么坏人，我跑得绝对比谁都快。您那身皮太重了，我这小身板可扛不起啊。”

老王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也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把保温杯盖子拧好：“行吧，人各有志我不强求。不过我的话一直有效。江城这地界，有些东西不是你闭着眼睛躲就能躲得掉的。你要是哪天觉得扛不住了，随时来找我。别的不敢说，保你一条命我老王还是做得到的。”

“谢谢王警官，您真是江城大好人。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去跑单了啊，这早高峰的单子要是超时了，平台扣钱能扣得我心疼死。”陈野弯腰点头，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塞进电瓶车头盔里，转身往外走。

“走吧走吧，路上骑车慢点，别再让人加塞撞了。”老王在后面摆摆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看着陈野逐渐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陈野大步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早上的阳光照在脸上很暖和，江城的街道已经彻底苏醒，车流声和路边摊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他走到那辆前挡泥板破裂的电瓶车旁，跨上座位，拧开钥匙。

陈野转身离去，但他心里清楚，老王的这句承诺，将是他日后掀翻四海堂最重要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