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骑着那辆前挡泥板裂成两半的电瓶车，一路哗啦啦地响着开回了西瓦弄。前轮的塑料壳子时不时刮擦着轮胎，发出难听的噪音。派出所外面的阳光挺暖和，但他脑子里转的全是老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老王抛出的那根橄榄枝是个好东西，官方的保护伞谁都想要，但现在绝对不是接过来的时候。四海堂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景明区的桃源阁，那帮穿黑西装的家伙明显是在等着他自投罗网。他要是单枪匹马往里冲，骨头渣子都得让人嚼碎了吐出来。老王也是在观望，想让他去蹚这趟浑水当探路石。

他必须得有自己的眼睛。江城这么大，四海堂藏得再深，他们也得吃喝拉撒，也得跟外界打交道。谁能无孔不入地钻进这些高档小区和私人会所？只有外卖员。

陈野把车停在城中村一家杂货铺门口，买了两瓶冰镇可乐，掏出那部屏幕裂了一条缝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野哥？这大白天的你不在群里抢单，给我打什么电话啊。”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动车喇叭声和公交车的报站声，是胡麻子的声音。

胡麻子是江城本地的一个老骑手，三十出头，人长得干瘦干瘦的。这小子跑外卖有五六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虽然人又怂又滑头，但路子野得很，各大站点的骑手他都认识几个，算是个包打听。

“麻子，在哪呢。”陈野咬开可乐的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在南二环这边等红灯呢。今天这太阳真毒，晒得我后背都要裂开了。野哥你有事啊？”胡麻子在电话里大声嚷嚷。

“别跑了，把手头的单子送完来一趟西瓦弄，老地方那个废弃台球室见。”陈野语气很平，没给他商量的余地。

“啊？现在啊？我这下午还能跑十几单呢，这都钱啊我的哥。”胡麻子叫起苦来。

“有大单子找你，比你跑一个月赚得都多。来不来随便你。”陈野说完直接按了挂断键。

西瓦弄老街尽头有一家废弃了三四年的台球室。这里因为产权重叠一直没拆，平时也没人来。里面光线很暗，空气里全是霉味和灰尘味。几张破桌子歪歪扭扭地摆在中间，绿色的台呢早就烂成了条状。

陈野拉过一把少了一条腿的塑料椅子，靠在台球桌边上坐着。

半个小时后，台球室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拉开，胡麻子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他满头大汗，那身黄色的外卖服都快被汗水溻透了，手里还拿着个破塑料扇子一个劲地给自己扇风。

“野哥，我来了。这什么鬼地方，热得跟蒸笼一样。”胡麻子走过来，看着陈野那辆破得掉渣的电瓶车，又看看陈野擦破皮还涂着红药水的手掌，“哟，野哥你这是跟人撞车了？咋弄得这么惨。”

陈野没接他的话茬。他从兜里摸出一叠钞票。这是他今天早上刚从那个光头胖子手里要来的八百块钱赔偿，加上他之前从四海堂外围收债人那里黑吃黑留下的现金。

他数出两千块，把剩下的钱揣回兜里，然后把那两千块钱拍在布满灰尘的台球桌上。

纸币砸在桌面上，激起一小圈灰尘。

胡麻子正扇着风的手停住了。他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睁得溜圆，盯着桌上的钱，喉结上下滚了滚。对于他们这些风里来雨里去、一单只赚五六块钱的底层外卖员来说，两千块钱现金的冲击力是非常直观的。

“野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胡麻子咽了口唾沫，脚底下却很谨慎地往后退了半步，“咱兄弟归兄弟，违法犯罪的事我可不干啊。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呢。”

陈野指了指桌上的钱：“这是给你的劳务费。不犯法，不砍人，就让你帮我拉个群。”

胡麻子一听不犯法，胆子大了一点，凑过来问：“拉群？拉什么群值两千块钱啊。现在这微信群早就泛滥了，二手车群相亲群什么都有，你要干嘛啊野哥。”

陈野站起身，把那两千块钱往前推了推：“你用你的那些路子，把咱们片区里，特别是专门跑景明区老洋房，还有滨江一号那片富人区的兄弟，全都拉到一个微信群里。”

胡麻子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很不理解：“拉他们干嘛？这帮人平时鼻孔朝天的，嫌咱们跑老城区的单子穷，都不爱跟咱们掺和。”

“你就告诉他们，我陈野带大家发财。”陈野拉过一瓶没开封的可乐递给胡麻子，“你跟他们说，进群的，每天免费分享那几个富人区保安换班的时间表，哪条路在查电动车，哪个高档小区的后门好进，哪个别墅区的人给打赏多。”

胡麻子眼珠子转了转。他人虽然滑头，但他脑子不笨，马上听出门道来了：“野哥，你是想整合资源？把这些富人区的信息都攥在自己手里？可你图啥啊，你一个人又跑不过来那么多单子。”

陈野看着胡麻子：“我图啥你不用管。你只要按我说的做，把人拉进来，这群你当群主。你在群里立个规矩，大家只要把跑单时候遇到的新鲜事，比如桃源阁那种高级会所后门停了什么陌生豪车，滨江一号哪个大老板家里又进了生面孔，随便发到群里聊聊天。就说是兄弟们互相提醒别惹事。”

胡麻子看着陈野的眼睛，心里突然打了个突。他想起了前阵子关于陈野的那些传闻。老城区那个密室囚禁案，还有西瓦弄垃圾桶里的碎尸案，这事在骑手圈子里早就传开了。大家都说陈野这人太邪门，谁惹他谁倒霉。

“野哥，你是不是得罪什么大人物了？想用咱们这帮兄弟给你当眼线？”胡麻子虽然贪财，但他知道有些钱烫手。

陈野敲了敲台球桌的木边：“麻子，你跑了这么多年外卖，还没跑明白吗。咱们这些人就是江城里的野草，谁都能踩一脚。你天天被那些保安像狗一样撵来撵去，一单超时就被平台扣得连底裤都不剩，你甘心？”

胡麻子低着头不吭声了，手紧紧捏着那个破塑料扇子。

“这群建起来，受惠的是大家。消息互通，大家少被罚款，少受点气。对你来说，你就是这个群的头儿，以后谁想在这几个富人区跑单，不得先过问你胡麻子？”陈野抛出了更大的诱饵。

胡麻子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在江城底层混了这么多年，一直是个没人看得起的跑腿的。陈野画的这张大饼，加上桌上实打实的两千块钱，彻底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两千块钱，快速塞进自己脏兮兮的裤兜里，用力拍了拍口袋：“野哥，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胡麻子要是再不识抬举，那就真不配当兄弟了。这事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陈野点了点头，补充道：“记住，你在群里绝对不能提我的名字。我只是个普通群员。群名就叫江城跑腿互助群。大家都是为了互相帮忙，没别的意思。谁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想自己做个大单子的中介。”

“明白，我都懂。闷声发大财嘛。”胡麻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因为长期抽劣质烟而发黄的牙齿。他拿过那瓶可乐，用牙咬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去，打了个大大的嗝。

“行了，你去办吧。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这个群建起来。人数不用太多，五十个最精干的就行。”陈野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胡麻子连连点头，拿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汽水，转身一溜烟跑出了台球室。卷帘门咣当一声被带上，扬起一阵灰尘。

陈野一个人留在昏暗的台球室里。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盯着空白的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

四海堂有钱有势，有严密的组织架构。他陈野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他要在这座城市里，用最底层的泥腿子，编织一张比四海堂还要庞大的网。

这些骑手平时看起来一盘散沙，甚至为了几块钱的配送费互相骂娘。但他们是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能够合法且不被怀疑地进入任何高档小区、写字楼和私人会所的群体。他们是瞎子，也是聋子，但只要有人能把他们看到的碎片信息整合起来，他们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情报网络。

夜幕降临，江城的霓虹灯亮了起来。

陈野坐在西瓦弄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那扇被泼满红漆的门他已经用破报纸糊上了。屋里很闷，立式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

他手里端着一盒泡面，用塑料叉子挑起一团面条送进嘴里。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连续震动了起来。

陈野放下叉子，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微信列表里弹出了一个新的群聊提示。胡麻子发来了一条邀请。

陈野点击了同意。

刚一进去，群里的消息就跟瀑布一样刷屏了。

“哎哟，麻哥建的群啊，红包呢红包呢！”一个头像是摩托车的骑手发了条语音。

“前排提醒，滨江一号东门今天换了个新保安，这孙子事特别多，非要查身份证才让进，兄弟们晚上送夜宵绕走北门啊！”

“靠，今天去景明区送单，看到三辆挂着黑牌的奥迪停在那个桃源阁后面，车窗全是黑的，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干嘛的。”

“桃源阁那地方邪门得很，我上次送东西过去，看门的那个肌肉男凶神恶煞的，跟黑社会一样。”

陈野一条一条地翻看着群里的聊天记录。胡麻子办事确实有一套，短短半天时间，他就把这几个片区最活跃的骑手全都拉了进来。而且按照陈野的吩咐，成功把话题引到了信息分享上。

群里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三十人。

四十人。

四十五人。

每一条看似无用的抱怨和八卦，在陈野眼里，都是构建江城地下权力版图的绝佳材料。

当晚，一个名为“江城跑腿互助群”的微信群建立，几十个分布在城市各处的骑手成为了陈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