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空掉的泡面盒扔进垃圾桶,顺手拿过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把桌子上的汤汁擦干净。那个屏幕裂了一条缝的二手手机放在一边,“江城跑腿互助群”里的消息就没停过,一直往上翻滚。
“南大街那个老太婆又投诉我了!我明明亲手交给她的,非说没收到,平台直接扣我五十!真想回去把她家门踹了!”
“省省吧你,上次老李被扣钱去跟人理论,结果被保安打得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咱们就是这命。”
“滨江一号北门今天别去啊,那个姓赵的保安队长值班,查外卖箱查得比查酒驾还严。”
胡麻子这小子在群里上蹿下跳,一口一个兄弟叫着,偶尔发个两块钱分五十份的红包,把气氛烘托得极其热闹。这帮人平时跑单受了一肚子气,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能放开骂娘的地方,全都把这群当成了情绪发泄口。
陈野看火候差不多了,拿起手机点开输入法。他没有用语音,而是敲了一段字发出去。
“兄弟们,今天我遇到点麻烦。下午在老城区送单的时候,被几辆灰色的五菱宏光面包车给别进了绿化带。我人摔了不说,一箱子外卖全毁了,还得赔钱。那几个孙子跑得贼快,我只记下了几个车牌号。江A·74110,江A·74112,还有两辆没看清尾号,但车身侧面都喷着‘顺鑫建材’四个字。哪位兄弟在路上跑单要是撞见这几辆车,麻烦顺手拍个照发个定位到群里。只要核实是对的,提供一次线索我转两百块钱当辛苦费。”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疯狂滚动的群聊界面短暂停顿了大约十秒钟。
紧接着,消息彻底炸锅了。
“卧槽?拍个照就两百?野哥你没开玩笑吧!”
“这比我跑一整天单赚得都多啊,今天老子不抢远单了,就在街上转悠找这几辆破车!”
“那面包车长啥样?是不是屁股后面贴着个皮卡丘那个?”
“野哥,说话算话啊!我这就去城南那边转转,那边建材市场多,肯定能碰上。”
陈野顺手发了一个两百块的专属红包给刚才第一个接话的人:“我陈野一口唾沫一个钉,大家放心去找,只要定位准,钱一分不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对于一单只能赚几块钱的骑手来说,两百块钱的吸引力足够让他们把江城翻个底朝天。
这才是陈野想要的效果。四指那帮催债的这段时间一直在到处找他,把他租的房子门上泼满红漆,去他常去的站点堵他。敌人在明处,他陈野在暗处,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必须马上结束。他要反过来把这帮人的一举一动都盯死。
天网监控还有死角,但为了几块钱敢在小巷子里穿梭、敢爬没电梯的破筒子楼的外卖员,没有任何死角。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垃圾桶旁边、每一个隐秘的后巷,都有他们的车辙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野真正见证了这座城市底层毛细血管运转起来时的恐怖效率。
下午一点半。
一个头像是头盔的骑手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有些抖,看背景是在一家麻将馆门口。一辆车牌号为江A·74110的灰色面包车停在马路牙子上,车身侧面隐约能看到“顺鑫建材”的字样。
“野哥,城西老街大发麻将馆门口!我刚送完一份炒河粉出来撞见的。里面下来四个男的,光着膀子,看着凶神恶煞的,进去收账去了!”
陈野马上把两百块钱转了过去,回了一句:“干得漂亮,收到。”
下午三点十分。
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江A·74112在南二环立交桥下面!我正等红灯呢,这车直接闯红灯过去了,往景明区方向开的!”并附带了一张只有车尾巴的抓拍。
陈野核对了一下车牌,再次爽快地转账。
四点零五分。
“发现一辆没见过的,江A·74115,也是顺鑫建材的字!停在桃源阁后巷那个垃圾站旁边,车里有人在抽烟!”
陈野坐在闷热的出租屋里,没去开那个咯吱作响的破风扇。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圆珠笔,面前的破折叠桌上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江城交通旅游图。
群里每报出一个位置,他就在地图上画上一个红叉,并在旁边标注上时间和车牌号。
这些外卖员发来的信息杂乱无章,有的在城东有的在城西。但当陈野看着这些定位时,他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开始疯狂运转。江城的道路网络在他脑海中迅速构建出立体模型,每一条单行道、每一个红绿灯的时间跨度都被他算在内。
他甚至能根据面包车出现在两个不同地点的间隔时间,推算出这帮人在某个讨债地点停留了多久,有没有发生肢体冲突。
他买了一份十块钱的猪脚饭,饭早就凉透了。他一边用塑料勺子把黏糊糊的米饭往嘴里塞,一边盯着地图分析。
“74110去了城西麻将馆,那里是地下赌场的场子,他们去收账。”陈野嘴里嚼着硬邦邦的米饭,拿着笔在纸上点着,“74112去了南二环,那边有一片拆迁安置房,有不少烂账在那边。桃源阁后巷的74115,是在等景明区会所里的大老板吩咐差事。”
随着时间推移,地图上的红叉越来越多,已经超过了二十个。四海堂放高利贷的业务网算是被他摸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这些面包车就像是勤劳的工蚁,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搜刮着油水。
到了傍晚六点半,江城开始进入晚高峰。群里的消息也开始发生变化。
“那辆74110从麻将馆出来了,往沿江大道开。”
“74112也在往沿江大道走,这帮人是不是要聚餐啊?”
“我在滨江一号送单呢,刚才看到那三辆面包车都拐进前面的龙城商业广场地下车库了!”一个专门负责跑富人区的骑手发来一条长语音。
陈野放下塑料勺子,拿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嘴。他把目光锁定在地图上的“滨江一号”和它旁边的“龙城商业广场”上。
这些人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不管是在城西收账的,还是在景明区待命的,最后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全部汇聚到了龙城商业广场的地下车库。
陈野用红笔在龙城商业广场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大圈,笔尖把地图的纸张都划破了。
他不相信这帮人是去商场里逛街买衣服的。龙城商业广场和滨江一号小区紧挨着,那个商场的地下二层车库,因为早些年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跑路,有一半的区域因为漏水和产权纠纷一直处于半废弃状态。那边平时连灯都不开,根本没人去那里停车。
对于一个涉黑的催债团伙来说,这种地处繁华地段但又没人管的半废弃地下空间,是绝佳的藏身点。他们每天傍晚回到那里,要么是去交账盘点一天的收获,要么就是那里藏着四海堂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如果能摸清那个地下车库里的虚实,他就能找到这帮人的死穴。这是他把信息差转化为武器的第一步。
陈野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七点半。这个时候车库里应该正是人最齐的时候。
群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明天要去哪里找车赚钱,胡麻子发了好几个给老板点赞的图,显然对陈野这种撒钱的手笔非常服气。
陈野没有再在群里发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后那面满是灰尘的穿衣镜前。
他伸手把搭在椅子背上的那件泛黄的外卖服拿起来,慢条斯理地套在身上,把拉链拉到领口。衣服上的荧光反光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非常扎眼。他又拿起那个带有平台标志的破旧头盔,扣在脑袋上,把系带拉紧。
外卖员。这身衣服就是这座城市里最好的保护色。谁也不会去防备一个为了赶时间送餐而迷路走进废弃地下车库的骑手,即使被发现了,也有完美的理由脱身。
陈野收起桌上的江城地图,折叠好塞进裤兜里。他推开那扇被糊满报纸的房门,决定亲自去那个地下车库探探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