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那件黄色的外卖服拉链拉到最高,领口挡住了半个下巴。他拿起桌上的头盔扣在头上,把系带卡紧。头盔的面罩放下来,挡住了他大半张脸。这身打扮在江城满大街都是,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推开出租屋的门,楼道里一股子垃圾发酵的酸臭味扑面而来。陈野顺着黑漆漆的楼梯下了一楼,跨上他那辆破电瓶车。他没急着去龙城商业广场,而是先骑车拐到了街角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便利店老板正打瞌睡。陈野走进去,花了八块钱买了一份关东煮,拿了个塑料袋装好,挂在电瓶车的车把上。干他们这行的,去高档小区要是空着手,保安大老远就能把你拦下来盘问。有了这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他就是一个急着送餐怕被扣钱的苦命打工人,这是最完美的伪装。
江城的夜风挺凉快,陈野拧动油门,电瓶车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顺着沿江大道一路往前开。左边是波光粼粼的江面和对岸的霓虹灯,右边是成片的城中村和老破小。十五分钟后,他看到了滨江一号那气派的大门,还有旁边那座灯火通明的龙城商业广场。
这两个地方在地图上挨得很近,地上隔着一条步行街,地下其实是个连通的整体。滨江一号的业主去商场能直接走地下通道,不过那只局限于负一层。
陈野没有去滨江一号的大门找不自在。他骑着车,混在一群轿车中间,顺着商场地下车库的入口开了下去。
负一层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地坪漆擦得锃亮,白色的日光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很清楚。陈野骑着破电瓶车在里面绕了半圈,找到了那个通往负二层的坡道。坡道口拉着一根红白相间的警戒线,旁边立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管道维修,禁止驶入。
陈野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一弯腰,连人带车从警戒线底下钻了过去,顺着坡道直接扎进了负二层。
一进入负二层,光线就全部消失了。这里连个感应灯都没通电,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重的霉味,还夹杂着下水道返潮的腥臭。这是早些年开发商留下的烂尾工程,一半属于商场,一半属于滨江一号,因为漏水和产权纠纷一直没弄好,平时连清洁工都不下来。
陈野把电瓶车的车灯关了。他不敢开手机手电筒,全靠着屏幕亮起的那点光探路。地上到处是积水和建筑废料,轮胎压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把车钥匙拔了装进口袋,提着那份关东煮,步行往深处走。
这地方很静。远处偶尔传来水管滴水的声音。陈野凭着自己脑子里构建的地图模型,顺着消防通道的墙根,贴着墙皮脱落的水泥墙,往滨江一号地库的方向摸过去。
转过两个承重柱,前面透过来一点昏暗的亮光。
有人在抽烟,火星子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还伴随着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陈野马上放慢了脚步,连呼吸都放缓了。他像一只猫一样,贴着一根一人多粗的水泥承重柱停了下来。他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借着远处的微光往那边看。
前面是一片比较平整的空地,地上乱七八糟地停着三辆灰色的五菱宏光面包车。陈野一眼就扫到了车牌号,江A·74110,江A·74112。这正是他白天在群里悬赏,被那些外卖员锁定的催债车。
面包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个光头,右手夹着烟,小拇指缺了半截。陈野认识这家伙,四海堂外围专门负责暴力催收的头目,外号四指。之前去出租屋泼红漆的就是这帮人。
站在四指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笔挺保安制服的男人。这人手里拿着个强光手电筒,大盖帽夹在胳膊底下。陈野认得这身皮,这是滨江一号的保安制服。这人叫孙大庆,是小区的保安队长。平时这孙大庆在小区门口查外卖员查得最苛刻,遇到没戴头盔的,或者箱子不干净的,非要罚人两包烟才肯放行,是个钻进钱眼里的滚刀肉。
陈野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打开摄像功能,把屏幕亮度拉到最低,镜头从承重柱的边缘探出去,对准了那两个人。
“孙队长,今天这事麻烦你了,兄弟们在外面跑了一天,就指望晚上能有个踏实地方落脚。”四指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鞋底用力碾灭,转身从面包车的副驾驶座位上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直接拍进孙大庆的手里。
孙大庆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上的肉挤成了一团,笑开了花。他顺手就把信封揣进了制服外套最里层的口袋里,还用手拍了拍。
“四指哥客气了。咱们谁跟谁啊,都是老交情,互开关照嘛。”孙大庆压低了声音,还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这才继续说,“不过这阵子风声紧,市里面搞严打,你们那些面包车进进出出的太扎眼。以后最好别走正门。北门那个道闸我给你们留着,晚上十一点以后你们走那边。门禁放行我亲自盯着,保证连个监控画面都不留。”
四指点点头,搓了搓双手:“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堂口那边最近业务多,景明区那边不太平,几家场子被人扫了,有些账本和现金放外面不安全。老大发话了,就数你们滨江一号这地下室最稳妥。那些查案的再怎么查,也查不到富人区这底下来。”
“那可不。上面住的都是大老板,那些条子办事也得掂量掂量,谁敢随便来搜大老板的地盘?”孙大庆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你们放的那几个大保险柜,我都找人用防尘用的厚帆布盖上了,当成小区的报废发电机处理的,还拉了警戒线,谁也看不出来。只要规矩照旧,每个月这个数准时到账,我保证你们的东西在这比银行金库还要安全。”
四指咧开嘴笑了笑:“孙队长办事敞亮。不过还有个事,前阵子有个叫陈野的送外卖的,惹了我们堂口,老大点名要找他。这小子滑溜得很,这几天连个人影都找不着。他要是往你们这小区送单,你让手底下的兄弟盯紧点。只要把人扣住,给我打个电话,我另外给你这个数。”四指比划了五根手指。
孙大庆一听有外快,眼睛全亮了:“陈野?送外卖的?包在我身上!这帮送外卖的在我们跟前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要他敢露头,我直接让保安把他锁在门卫室里。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带人来领。”
躲在承重柱后面的陈野,呼吸平稳得像一台机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端着手机的手稳若磐石,把这两个人的嘴脸,还有他们交接信封的过程拍得清清楚楚。
他本来只是想弄清楚这帮催债的每天往这里跑到底在干什么,没想到居然挖出了这么大一条线索。
四海堂居然把高利贷的账本和收回来的大量现金,藏在江城最高档的小区地下车库里。利用孙大庆这个保安队长的职务之便,把滨江一号变成了他们最隐蔽的非法金库和避难所。
这是个致命的把柄。陈野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如果把这个视频直接交给辖区派出所的老王,老王顶多能把孙大庆抓了,把这几个保险柜查抄。四海堂完全可以找个马仔出来顶罪,根本伤不到他们的筋骨。
他要把这个视频捏在手里,当成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这不仅是孙大庆受贿的铁证,更是掐住四海堂咽喉的绳索。只要利用得当,他完全可以借这把刀,在四海堂身上狠狠割下一块肉来。
陈野按下手机屏幕上的红色停止录像键,把视频文件重命名,在手机本地备份了一份,然后直接上传到了一个加密云盘里。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
四指和孙大庆还在那边聊着天,话题已经扯到了城西哪家洗浴中心的姑娘水灵。
陈野看准了时机,准备原路退回去。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一旦被对方发现,他一个人可对付不了这帮拿砍刀的催债鬼。他今晚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剩下的就是回去好好琢磨怎么利用这段视频做文章。
他刚转过身,手里的关东煮塑料袋稍微晃了一下。
一阵极其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从坡道那边传了过来。这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显得异常尖锐,回音撞击着水泥墙壁。
陈野把身子缩回承重柱的阴影里,把手里的关东煮护在胸前。
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束直接扫了过来,打在远处的墙壁上。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顺着那条挂着施工牌子的坡道开了下来,带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架势,直接一个急刹,停在了四指和孙大庆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