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带着一股刺鼻的橡胶烧焦味，稳稳当当地停在四指和孙大庆跟前。几道刺眼的车灯光束把这片废弃的地下空间照得雪亮，空气里飞舞的灰尘颗粒都看得一清二楚。

陈野赶紧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在粗糙掉渣的水泥墙面上。他把装关东煮的塑料袋夹在胳肢窝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他眯起眼睛，借着车灯的反光，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边。

奔驰车的引擎熄火了。驾驶座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先是一只擦得锃亮的尖头黑皮鞋踩在了地上的积水里，溅起几滴泥水。紧接着，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

这男人个子不高，留着青皮板寸，脖子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道延伸到衣领里的刀疤。他一下车，刚才还牛气冲天的四指，腰立马就塌下去了。四指赶紧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踩灭，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坤哥！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啊？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兄弟们好去上面迎迎您啊！”四指点头哈腰地说着，搓着两只手，像个见着主人的哈巴狗。

旁边那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孙大庆一看这架势，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人精，赶紧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递上前：“坤哥好！坤哥辛苦了！来，抽根烟解解乏。”

被叫做坤哥的西装男看都没看孙大庆一眼，更别提接他的烟了。他眼神阴冷地扫了一圈这个黑漆漆的地下车库，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一样：“迎什么迎？大张旗鼓地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来这儿了是不是？这地方靠谱吗？”

“靠谱！绝对靠谱！”孙大庆见人家不搭理自己，讪讪地把烟收了回去，拍着胸脯打包票，“坤哥您放一百个心！这下面连个监控探头都没有，平时鬼都打不着一个。您就是在这儿放个原子弹，上面的人都听不见声响！”

坤哥冷哼了一声，没搭理孙大庆的吹嘘。他转头看着四指，压低了嗓门问：“堂口那边今天没什么动静吧？条子没盯梢？”

“没有的事！”四指赶紧回答，“兄弟们在外面跑了一天收账，没发现有尾巴。再说了，市局那帮人现在正忙着查景明区那个案子呢，哪有空管咱们。”

坤哥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他走到奔驰车的车尾，从西装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后备箱缓缓弹开。

“别愣着了，叫你的人过来搬东西。动作麻利点。”坤哥往旁边让了半步，冲着四指扬了扬下巴。

四指赶紧转头冲着那几辆五菱宏光面包车招手：“大壮！二驴！赶紧过来干活！”

面包车里钻出来两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赶紧跑过去。他们探头往奔驰车后备箱里一看，里面放着三个黑色的帆布袋。袋子看起来体积并不大，跟平时装被子的蛇皮袋差不多大小。

叫大壮的汉子伸手去拎其中一个袋子的提手，单手一用力，结果袋子纹丝不动。他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加上了另一只手：“妈的，这什么玩意儿这么沉！二驴你搭把手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憋得脸红脖子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这才勉强把那个帆布袋从后备箱里抬了出来。

两个人抬着袋子走到旁边那块空地上，大壮手一酸，没抓稳。

袋子重重地砸在了水泥地上。

没有现金落地那种沉闷发散的扑哧声，也没有衣服被褥落地的软绵感。

这袋子砸在地上，发出了一种极其生硬、沉闷且带有反震感的撞击声。就像是一大块实心铁疙瘩直接砸在了地板上，连带着周围的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躲在承重柱后面的陈野，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瞳孔急剧收缩。

他以前在警校刑侦专业可是顶尖的苗子，什么乱七八糟的证物没摸过？他脑子里立刻开始飞速计算。

如果是现金，一百万的连号新钞大概重二十三斤左右。那三个帆布袋的体积，撑死了也就装个千把万，顶多两百多斤。对于那两个经常干暴力催收的壮汉来说，两百斤的东西两个人抬，绝对不至于憋成那副德行，更不可能在袋子表面勒出那种棱角分明的硬物轮廓。

那个体积，加上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重量，以及落地时毫无弹性的闷响。

陈野咽了一口唾沫。这绝对不是钱。

这种密度和质量，要么是成批的高纯度违禁品压出来的砖块，要么就是拆解开来的重型火器！

四海堂这是要疯啊！

陈野原本以为，自己今天摸到这里，顶多就是拍下孙大庆收受贿赂的证据，再顺藤摸瓜找到四海堂放高利贷的烂账本。只要把这两种东西捏在手里，就足够让四指这帮人投鼠忌器，乖乖把他的债给平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脚，竟然直接踩进了一个掉脑袋的惊天大案里！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涉黑团伙，四海堂背后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那边，坤哥看到袋子砸在地上，上去就给大壮的屁股来了一脚，压着嗓子骂道：“轻点！你他妈找死是不是？弄坏了里面的东西，把你卖了都不够赔的！”

大壮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道歉：“对不住坤哥，手滑了，实在是太沉了。”

四指看着地上那几个沉甸甸的袋子，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但他很聪明地什么都没问。他凑到坤哥跟前陪着笑脸：“坤哥，这货就先压在孙队长那几个报废发电机底下？还是老规矩？”

“就放那儿。找几块厚帆布盖严实了。”坤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批货太烫手，老板发话了，风声没过去之前谁也不许动。你们几个把嘴都给我闭紧了。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老板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

四指和孙大庆一听“老板”这两个字，吓得立刻站直了身子，头点得像捣蒜一样。

陈野缩在柱子后面，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这事闹得太大了。他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但他骨子里的那种冒险精神又在疯狂叫嚣。如果能把这三个帆布袋和坤哥的脸一起拍下来，这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把柄了，这是一张可以掌控整个四海堂命脉的王牌！

想到这里，陈野咬了咬牙。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关东煮轻轻放在脚边，然后极其缓慢地举起手里的那部破手机。

他十分小心地把大拇指按在屏幕的录像键上。

就在这一秒钟，意外发生了。

陈野之前为了偷拍，把手机屏幕背光调到了最暗，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他这部二手手机的系统一直有点毛病，有时候会卡顿。更要命的是，他刚才为了时刻接收全城骑手找车的情报，并没有把那个“江城跑腿互助群”设置成消息免打扰。

刚才这半个多小时，群里一直挺安静的。

但就在这个时候，群里突然炸锅了。

胡麻子在群里疯狂地发了一连串的语音和文字。

“野哥！你人呢？兄弟们在北环路那边又逮住两辆顺鑫建材的车！”

“卧槽！他们好像要跟人干架！野哥你快出来发红包啊！”

“@全体成员 谁在北环路附近？快去支援一波拍照！”

因为消息太密集，陈野这部破手机的系统卡了一下，随即触发了强制的亮屏提醒。

手机不仅在陈野的裤兜位置发出了“嗡嗡嗡”的剧烈震动声，那原本调暗的屏幕，更是因为系统卡顿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车灯照明的地下车库角落里。

这阵连续的震动声就像是敲击在铁桶上的鼓槌，而那块亮起的手机屏幕，简直就像是一盏探照灯一样扎眼！

陈野心里大骂了一句脏话，反应极快地一把将手机捂在胸口，死命按住电源键想把屏幕熄灭。

但已经晚了。

正准备低头点烟的坤哥，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脖子像机械一样瞬间扭了过来，那双阴冷的眼睛就像是一条闻到血腥味的毒蛇，目光直接锁定了陈野藏身的那根承重柱。

“谁在那儿？！”坤哥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四指和孙大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顺着坤哥的视线看过去，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孙大庆结结巴巴地说：“坤……坤哥，没……没人吧？可能是野猫？”

“野猫会用手机吗？”坤哥冷笑了一声。

他直接把嘴里还没点燃的烟吐在地上，右手熟练地顺着西装下摆摸向了后腰。

下一秒，一把黑漆漆的五四式手枪被他拔了出来。

坤哥单手握枪，大拇指熟练地拨开保险，左手在套筒上用力一拉。

“咔哒”一声脆响。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显得异常清晰和致命。

陈野靠在柱子后面，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他连呼吸都屏住了，手里攥着那个已经黑屏的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没有武器，只有一辆破电瓶车和一份关东煮，而对方手里拿着真家伙。

坤哥举着枪，枪口稳稳地指着承重柱的方向，皮鞋踩在地面的积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没有叫手下过去查看，而是自己一步一步地，向着陈野藏身的地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