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库里回荡着。坤哥走得并不快，他是有意放慢了脚步，想要用这种节奏把藏着的人逼出来。陈野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掌心冒出的汗水把手机外壳弄得滑腻腻的。他的呼吸放得很轻，连胸口起伏的幅度都压到了最低水平，竖起耳朵听着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朋友，出来吧，我看到你的鞋尖了。”坤哥那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传开，“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自己走出来，我保证不难为你，你要是等我把你揪出来，那这事儿就没法善了啦。”

陈野咬着后槽牙，完全没把这种低劣的诈术当回事。他上学那会儿专门研究过这种心理战术，这根承重柱的宽度足有八十公分，他整个人缩在正后方，对方根本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坤哥，这小子在哪儿啊？”四指在后面压低嗓门问。

“就在那柱子后面。”坤哥停顿了一下，开始指挥手下，“四指，你带着大壮从左边绕过去包抄，孙队长，你去把车库那边的卷帘门拉上，二驴，你在这儿给我盯着，只要他敢露头，直接过去弄他。”

陈野把身子往下压了压。情况很糟糕，只要四指从左边绕过来，手电筒的光一照，他就彻底暴露了。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承重柱距离最近的消防通道口大概有十五米远，这中间没有任何掩护。只要他跑出去，在车灯的照射下就是一个活靶子。

他蹲下身子，手探向脚边那个保温用的外卖箱。箱子是二手市场淘来的便宜货，搭扣有些生涩。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搭扣两端，往下按压，极轻地掀开盖子。里面放着一份他中午没吃完的炸鸡外卖。纸盒被油浸透了，摸上去软趴趴的。他把手伸进去，摸索到两根被啃得很干净的鸡腿大骨头。骨头表面还有些粗糙的油渣，摸着很硬实。

把两根骨头捏在手里，陈野偏过头听着右后方的动静。那边七八米远的地方有一排铁皮通风管道，管道下方堆着废弃的纸箱和杂物。刚才他躲进来的时候，听到那边有小动物活动的窸窣声。

脚步声停在距离承重柱只有三米的地方。坤哥在调整呼吸，手枪的撞针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陈野挺直腰板，右手握紧那两根鸡骨头，从承重柱右侧的盲区，用力朝着通风管道的方向扔了出去。骨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当啷一声脆响，骨头砸在铁皮管道上。

“在那边！”二驴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动静惊动了躲在管道上面觅食的流浪猫。一只狸花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从铁皮上窜了下来。锋利的猫爪在管道上划出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狸花猫重重地摔在下面的废纸箱上，把旁边堆放的空啤酒瓶撞得倒塌下来。

噼里啪啦的玻璃瓶碰撞声在车库里回荡着。

坤哥被这突发状况吸引了注意力，他本能地转过身，枪口对准了杂物堆的方向。

陈野双手撑着潮湿的地面，借着腰部的力量，从承重柱左侧翻滚出去。衣服在地上蹭上了一大片泥水。他顺势发力站起身，压低身子朝着消防通道狂奔。

十五米的距离，他只用了不到三秒钟。

“他妈的跑了！中计了！”四指眼尖，指着陈野逃跑的背影大吼，“坤哥，他在门口！”

坤哥转过头，看到那道穿着外卖服的背影，气得脸上的横肉直哆嗦。他举起手枪扣动扳机。枪口喷出一团火光。

子弹打在消防通道门框上方的绿色指示牌上。塑料外壳被打得粉碎，碎片劈头盖脸地砸在陈野的后背上。

陈野推开厚重的防火铁门，整个人扑进楼梯间。他反手抓住门把手，用力把门关上。门锁合上的声音被紧随其后的踹门声掩盖。

“给我追！今天要是让他跑了，咱们全得完蛋！”坤哥在门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陈野沿着老旧的回旋楼梯往上跑。大腿肌肉因为过度用力开始发酸发胀，肺部呼哧呼哧地灌满带着霉味的冷空气。他手脚并用，抓着生锈的铁栏杆往上爬。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那几个打手已经推开门追上来了。

“站住！再跑老子弄死你！”大壮在下面扯着嗓门吼叫。

陈野根本不搭理他们，满脑子只想冲出这个地下室。他顺手把楼道拐角处的一个装满脏水的保洁桶一脚踹翻。脏水顺着楼梯台阶哗啦啦地往下流，把大壮滑得摔了个四脚朝天，连带着后面的二驴也跟着滚作一团。

趁着这个空档，陈野看到了尽头那一层出口的亮光。他撞开出口的木门，从一片茂密的冬青灌木丛里钻了出来。树枝把他的衣服划出好几道口子，头盔也歪到了一边。

他扶正头盔，目光在绿化带附近扫视。那辆破旧的电瓶车就停在距离出口不到五米远的垃圾桶后面。

陈野冲过去扯掉盖在车上的塑料布，跳上车座，右手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他的手抖得很厉害，连插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扭动钥匙，仪表盘亮起。

出口的木门被坤哥一脚踹开。他举着手枪从楼梯间里冲出来，看到骑在电瓶车上的陈野，气得破口大骂。他举起枪瞄准。

陈野把油门拧到底。超标电机发出一阵高亢的嗡鸣声，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出一股青烟。车头高高抬起，直接从人行道边沿冲了出去。

砰的一声枪响。

子弹打穿了陈野刚才背靠的那个垃圾桶，里面的馊水流了一地。

陈野趴在车把上，把身体压到最低。电瓶车在小区内部道路上狂飙，直接冲向滨江一号的北门。北门的道闸杆还没来得及放下，陈野贴着保安岗亭的窗户窜了出去。正在里面打瞌睡的保安只觉得眼前一花，连个人影都没看清。

冲出小区大门，眼前是江城最繁华的沿江大道。正是下班晚高峰的时间，双向八车道的马路上塞满了汽车。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汽车的喇叭声和发动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生疼。

陈野没有减速，操控着电瓶车扎进密集的车流里。他在两辆公交车的缝隙中穿梭，擦着一辆保时捷的后视镜拐了个弯，把那个保时捷车主吓得探出头来破口大骂。陈野理都没理，很快就汇入了数量庞大的外卖骑手大军里。在这条街上，穿着各种颜色反光马甲的骑手多得数不清。

坤哥带着几个手下追到小区门口。他手里握着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盯着马路上那一片黄蓝相间的头盔。根本找不到了，那道身影彻底混进了这座城市的车流里。

“坤哥，现在怎么办？”四指喘着粗气问。

坤哥气得把枪砸在旁边的绿化带栏杆上，骂了一句脏话：“查！去查所有的外卖站点！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陈野在车流里穿梭了整整五条街。确认后面没有任何尾巴，他才在一个破旧的城中村巷子口停下来。巷子里面黑灯瞎火的，只有一家卖煎饼果子的小摊还亮着灯。

陈野把电瓶车靠墙停好，拔下车钥匙。他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整个人靠在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油烟味的空气。刚才经历的一切凶险万分，他伸手抹了一把脑门，全是冷汗，手指上还沾着擦伤流出的血迹。

平复了一下呼吸，陈野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部满是划痕的二手手机。他用大拇指按下指纹解锁。屏幕亮起，显示录像文件已经自动保存。

点开文件，画面有些摇晃，光线也很暗，但能够清晰地听到那袋东西落地的声响，能看到四个黑西装男人的脸，能看到孙大庆递烟的谄媚模样。最重要的是，那把拔出来的五四式手枪被拍得一清二楚。

陈野凭借以前在警校学到的刑侦知识，快速在脑子里梳理这套证据链。坤哥拿枪的姿势很专业，这绝对是个手里沾过血的老手。那几个帆布袋里的东西，加上非法持枪，足够让这帮人在局子里蹲到头发花白。

有了这段视频，四海堂就再也不是什么催债的地痞流氓了。他们是沾着重案的通缉犯。

陈野看着屏幕上坤哥那张阴狠的脸，用沾着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原本因为恐惧和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脏，现在开始因为掌握了筹码而平缓下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马路上车水马龙的景象。

“游戏正式开始了。”

陈野把手机揣回裤兜里，跨上那辆破电瓶车。夜里的江风很大，吹在身上带着一股子水汽，把他那身被汗水和泥巴浸透的外卖服吹得冰凉。他没有顺着大路走，而是专挑那些没有路灯的偏僻小巷子绕行。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把今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坤哥那帮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催债流氓，从他们拿枪的姿势和处理那几个帆布袋的谨慎程度来看，这帮人背后的水深得能淹死人。坤哥在地下室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以这帮亡命徒的行事作风，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他们肯定会去查滨江一号附近的街道监控。虽然下班高峰期满大街都是外卖员，但自己那身黄蓝相间的衣服和头盔实在是太扎眼了。江城有几万个骑手，可如果是排查特定时间段往西瓦弄这个方向走的，凭着四海堂在地头上的势力，用不了几个小时就能摸到这片城中村来。

十五分钟后，陈野把电瓶车停在了西瓦弄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这里的路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乱扔的垃圾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食物发馊和下水道返潮混合的味道。

他踩着嘎吱作响的老木楼梯爬上四楼，掏出钥匙捅进锁眼。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防盗门锁死，顺便把保险栓也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