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片漆黑，陈野没有开灯。他知道在这片密集的握手楼里，只要一开灯，对面楼的人就能把这屋里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他动作麻利地把身上的外卖服拉链扯开，连同里面的长袖T恤一起脱了下来。他把那个沾满泥水的头盔摘下，连同衣服一起团成一个球。接着，他蹲下身子，把床底下的两个装杂物的旧纸箱拉出来，把这些带有明显外卖平台标识的东西全部塞进最里面的那个箱子里，上面又压了几件破旧的冬装外套，这才把纸箱重新推回床底最深处。

弄完这些，陈野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他接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把沾在脸颊和脖子上的泥污随便搓洗干净，又从晾衣绳上扯下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套在身上。

他刚把呼吸调匀，楼下就传来了动静。

先是几声极其刺耳的汽车刹车声，紧接着是巷子里的野狗狂吠起来。陈野走到窗边，身体贴着墙壁，用手指把发黄的窗帘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往下看。

楼下的路灯坏了半边，但借着旁边小卖部招牌的微光，陈野看得很清楚。两辆灰色的五菱宏光面包车横七竖八地停在巷子口，把本就不宽的路堵得死死的。车门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七八个光着膀子的大汉跳了下来，手里都提着棒球棍和钢管。

领头的正是那个右手缺了半截小拇指的四指。

陈野眼神冷了下来。四海堂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这帮人肯定是查到了他这辆电瓶车的最后行驶轨迹，直接把范围锁定在了这几栋出租楼里。

“都给我听好了，挨家挨户地搜！只要是送外卖的，全都给我揪出来对脸！”四指在楼下压低着破锣嗓子喊道，“坤哥发话了，今晚要是找不出这个人，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几个汉子答应了一声，提着棍子就往楼道里冲。

沉重的脚步声在老旧的楼梯间里回荡，震得楼梯扶手都在打晃。这帮人根本不管现在是几点，到了二楼就开始挨个砸门。

砰砰砰的砸门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吓人。

“谁啊！大半夜的号丧呢！”二楼那个卖炸串的王大妈被吵醒了，隔着门骂了一句。

“查水表的！赶紧把门打开，不然老子把门给你卸了！”大壮在外面粗声粗气地吼着，同时用钢管在铁门上狠狠敲了一下。

楼下顿时没声了，紧接着是开锁的声音，然后是四指他们进屋翻找的动静。没过两分钟，这帮人又从屋里退了出来，继续砸下一家的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顺着楼梯爬到了三楼，眼看着就要上四楼了。

陈野退回到门后。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可以用来防身的武器，他顺手从鞋架旁边的一个工具盒里摸出了一把生锈的长柄螺丝刀，紧紧握在手里。

如果真在走廊里动手，他一个人绝对打不过这么多拿着家伙的壮汉，而且一旦动手，他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他手里那个要命的视频还没来得及备份发送出去，现在跟四海堂硬拼是最愚蠢的做法。

楼梯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四指带人上了四楼。

“四指哥，这层有三户人家，咱们先敲哪家啊？”大壮喘着粗气问。

“废话，挨个敲！先敲左边这个！”四指不耐烦地骂道。

左边就是陈野的房间。

陈野站在门后，连呼吸都放缓了。他握着螺丝刀的手心微微出汗，大拇指死死抵在塑料手柄的末端。只要门一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螺丝刀扎进最前面那个人的肩膀里，然后借着对方吃痛的空档往楼下冲。

砰砰砰！

大壮的拳头重重地砸在陈野的防盗门上，震得门框上的墙皮扑簌簌地往下掉。

“开门！里面的人赶紧开门！”大壮扯着嗓子喊。

陈野一声不吭，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敲了十几秒，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大壮停下手，转头看着四指：“四指哥，这屋好像没人啊，灯都没亮，敲了半天连个屁都没有。”

四指走上前，用手电筒照了照门缝，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顶上的电表箱，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放屁！老子刚才在楼下看这层的电表转得飞快，肯定是人在屋里装死！大壮，给我把门踹开，坤哥说了，宁可错杀一千，绝对不能放过一个！”

大壮应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右腿弯曲，准备借助助跑的力量直接把这扇并不结实的防盗门给踹开。

陈野眼神一凝，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就在大壮准备发力的这一秒，走廊里传来吱呀一声长音。

老旧的门轴摩擦声在憋闷的空气里显得特别刺耳。陈野隔壁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大壮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差点闪了腰。四指和另外几个汉子也都转过头，看向开门的那个房间。

陈野也愣了一下，隔壁住的是林晚。

林晚站在门口。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长袖棉质睡衣，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牛奶。走廊里昏暗的声控灯打在她那张素净的脸上。

面对着走廊里这七八个凶神恶煞、拿着棍棒的壮汉，林晚的脸上没有一丝害怕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用一种极其冷淡的目光，在四指和大壮的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居民楼里砸门，是想进去吃牢饭吗？”林晚的声音很平稳，音量也不大，但在这狭窄的走廊里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四指愣住了。他平时在城中村里横行霸道惯了，遇到的要么是吓得直哆嗦的老百姓，要么就是陪着笑脸递烟的小商贩。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女人在面对他们这么多人时，能用这种教训孙子一样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四指上下打量了林晚一番，看她长得漂亮，顿时起了戏弄的心思。他拎着棒球棍往前走了两步，流里流气地笑了起来：“哟，这破地方还藏着这么个水灵的妹子呢？妹子，哥哥们在找个送外卖的，你刚才看见没有？要是没看见，哥哥们进你屋里搜搜看？”

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大壮更是故意把手里的钢管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陈野在门后皱起了眉头。这帮人要是真对林晚动手，他就不能再躲着了。

林晚面对四指的挑衅，连半步都没有后退。她从容地把手里的牛奶杯换到了左手，右手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直接把屏幕点亮，举到了四指的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正在进行通话录音的界面，红色的计时数字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五条规定，非法搜查他人身体、住宅，或者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林晚的语速突然变快，吐字极其清晰，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播报机器，“你们现在手里拿着钝器，在夜间结伙强行破坏他人门锁，这已经构成了情节严重的寻衅滋事行为。如果你们敢踏进这扇门半步，或者继续对旁边这扇门进行打砸，我这就把录音实时同步到市局的警务云平台。”

四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发懵地看着林晚手里的手机。

林晚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输出：“友情提醒你们一句，这里距离景明区派出所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路程。只要我按下报警键，出警车辆三分钟之内就能把巷子口堵死。你们要试试吗？”

走廊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安静。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吱声了。

四指被这连串的法律条文砸得晕头转向。他是个大老粗，平时靠着拳头吓唬人，现在遇到这种条理清晰、直接拿法律条文硬刚的人，他心里反倒打起了鼓。

更重要的是，他做贼心虚。

他们今晚在滨江一号地下车库接的那批货，那是掉脑袋的东西。坤哥在车库里千叮咛万嘱咐，最近市里在搞严打，绝对不能招惹警察，不能闹出大动静。他刚才急着找人，脑子一热才带人挨家挨户地砸门。要是真因为这种破事惹来了条子，把今晚交货的事情漏了底，不用警察抓他，坤哥就能直接把他装进麻袋沉到江里喂鱼。

四指的脸色变了又变，握着棒球棍的手松了又紧。他看着林晚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知道这女人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四指哥，咱们怎么办啊？”大壮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他也有点虚了。

四指咬了咬牙，恶狠狠地指着林晚，强行挽回一点面子：“算你狠！你给我等着，别让哥几个在外面碰见你！”

说完，他转过身冲着手下挥了挥手，压低声音骂道：“走！去楼上看看！动作轻点，别他妈再砸门了！”

几个汉子赶紧收起手里的家伙，跟着四指灰溜溜地顺着楼梯往五楼走去。脚步声明显比刚才轻了许多，再也没有人敢去敲门。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晚站在门口，冷眼看着那帮人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她按下手机屏幕结束了录音，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牛奶，然后转身退回房间。

咔哒一声轻响，那是防盗门锁簧咬合的动静。

陈野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听着隔壁关门的声音，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把手里捏出汗的螺丝刀慢慢放在旁边的鞋架上。

他站在黑暗的房间里，目光深沉地看着那堵隔在两个房间之间的薄墙。

他搬到这里半个多月了，只知道隔壁住着个作息很规律的年轻女人，平时在楼道里碰见也只是点头之交。他一直以为林晚就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为了省钱才租在环境这么差的城中村里。

但刚才那番应对，不仅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还需要对法律条文极其熟练的掌握。那种面对地痞流氓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和底气，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白领能装出来的。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西瓦弄，每个人都在努力隐藏着自己的秘密。陈野用外卖员的身份掩盖着自己曾经的警校天才过往，而一墙之隔的林晚，显然也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陈野走到床边坐下，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旧手机。屏幕亮起，那个名为“证据”的视频文件安静地躺在相册里。

不管林晚是谁，今晚她确实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他挡掉了一个大麻烦。

四海堂的搜查还在继续，但陈野知道，最危险的一关已经过去了。坤哥找不出他，这笔账就会一直悬在这帮人的头顶上。

他现在有充足的时间，来好好谋划怎么用手里这段视频，在四海堂这条毒蛇的七寸上狠狠地捅上一刀。这是他摆脱百万债务，甚至触碰到当年那场冤案真相的第一步。

陈野捏着手机，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座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