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西瓦弄街口的那家老字号早餐摊已经冒起了白白的热气。

陈野拉开一张有些油腻的红色塑料椅子坐下。他把那个带有裂纹的头盔放在桌边。

“老板娘，来两笼肉包子，一碗甜豆浆，多加点糖啊！”

“好嘞小陈，今天没去跑早高峰啊？”胖乎乎的老板娘端着一笼刚出锅的包子走过来，笑呵呵地搭着话。

“今天歇半天，车子电瓶有点毛病，晚点再去修，”陈野随口扯了个谎，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在桌面上戳齐。

他今天确实不打算去跑单。昨晚的事情太大，四海堂的人这会儿肯定满世界找那个穿黄蓝相间衣服的外卖员。他这个时候去街上晃悠，等于主动给人家当靶子。

一口咬开鲜嫩多汁的肉包子，陈野用左手摸出那部旧手机。屏幕有些划痕，但不影响他操作。

他点开昨晚保存的那个视频。视频画面在地下车库有些昏暗。

陈野用手指拖动进度条，把视频定格在孙大庆弯着腰，双手接过四指递过去的那个厚厚大红包的画面上。这画面的角度抓得极好，不仅能看清孙大庆那副谄媚的嘴脸，连四指脸上那道疤都拍得清清楚楚。

他截取了三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在处理这些照片的时候，他非常小心地把视频边缘那个装有枪支的帆布袋以及后面坤哥拔枪的动作全部裁掉了。

那把五四式手枪是重磅炸弹。是留给四海堂高层的一张底牌。要是现在就把带枪的画面发出去，惹来市局的重案大队，事情就不受他控制了。对付一个小区门岗的保安队长，收受黑钱的画面已经绰绰有余。

截好图后，陈野没有用自己常用的微信或者手机号。在警校学到的刑侦反追踪技术，在这个时候派上了大用场。他通过手机浏览器登入了一个境外的虚拟号码生成网站，花了两块钱注册了一个有效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的临时号码。

接下来就是找收件人。

滨江一号作为江城顶级的富人小区，物业公司是天盛集团旗下的高端品牌。陈野打开一个企业信息查询软件，输入滨江一号物业服务中心，很快就查到了这家子公司的组织架构。

总经理叫王明海。

这种高管的联系方式通常不对外公开。但陈野有办法，他直接在网页里搜索滨江一号最近一年关于物业纠纷的新闻，在一条关于地下车库漏水导致业主车辆受损的投诉报道里，他找到了一张记者采访物业公司的照片，照片背景里的公示栏上，赫然印着总经理的服务投诉电话。

陈野把那串数字存入虚拟号码的发送栏。

他咬着吸管吸了一大口甜豆浆，开始编辑信息内容。

“王总，业主委员会对地下车库昨晚的治安状况非常有兴趣。门岗保安队长私自放不明身份的外人进车库，还违规收黑钱。这几张照片要是发到滨江一号的业主大群里，不知道大家会怎么评价你们的安全管理水平？”

这段话直击要害。

高档小区的物业最怕什么？最怕业主闹事换物业。滨江一号一年上千万的物业费，不知道有多少家竞争对手在暗中盯着。要是让业委会拿到保安勾结外人进小区的实锤证据，王明海这个总经理今天下午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确认信息无误后，陈野点击发送。把三张截图也一并传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陈野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他端起盘子，一口气把剩下的几个包子全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站起身走到马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二十分钟后。陈野骑着单车来到了沿江大道。他没有靠近滨江一号的大门，而是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

他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罐冰镇可乐，然后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隔着宽阔的马路，视线越过穿梭的车流，正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滨江一号的北门岗亭。

孙大庆今天在值班。

这老油条今天看着气色很差，眼袋耷拉着，头上的大檐帽也没戴正。昨晚坤哥没抓到人，把火气全撒在了孙大庆头上。要不是孙大庆一直赔着笑脸装孙子，估计昨晚少不了一顿修理。

这会儿正是早高峰，小区进出的人和车很多。孙大庆正拿着警棍，指挥着几个年轻保安查验进出人员。

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小哥骑着电瓶车急匆匆地冲过来，手里提着两杯包装精美的冰美式咖啡。

“站住！瞎跑什么呢！不知道这门不让外卖车进啊！”孙大庆一警棍敲在岗亭前面的铁栏杆上，发出震耳的动静。

外卖小哥吓得一哆嗦，赶紧捏紧刹车。他单脚撑地，满头大汗地陪着笑脸：“大哥，这单快超时了，业主催得急，就让我进去吧，我就送到三号楼，跑着去！”

“跑着去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把东西放门口的外卖柜里，让业主自己出来拿！”孙大庆翻了个白眼，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大哥，这是冰咖啡，放柜子里冰块化了业主得给我差评啊！一个差评扣我五十块，我这一早上就白干了，您行行好，通融一下吧！”外卖小哥急得快哭了，伸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香烟递过去。

孙大庆瞥了一眼那包廉价烟，根本没接，直接一挥手把小哥的手推开：“拿这破玩意糊弄谁呢？往后退！再堵在门口影响业主进出，我把你车给扣了！”

外卖小哥急得直跳脚，又不敢跟孙大庆硬顶。

坐在马路对面的陈野喝了一口可乐。他太了解孙大庆这种底层吸血鬼的心态了。自己在外面受了气，就要在比自己更弱势的群体身上找补回来。外卖员在孙大庆眼里，就是出气筒和摇钱树。

就在孙大庆继续对着外卖小哥骂骂咧咧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轿车连转向灯都没打，直接从主路上一个急刹，猛地拐进了滨江一号的北门通道。

车轮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黑色的印记。

孙大庆正准备发飙，转头一看车牌号，吓得一激灵，赶紧把帽子扶正，站直身体敬了个礼。

那是物业总经理王明海的专车。

奥迪车还没停稳，后排的车门就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冲了下来。这人正是王明海。他手里攥着手机，脸色铁青，大跨步地朝着门岗走过来。

跟着他一起下车的，还有人高马大的安保总监。

孙大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王明海是来突击检查工作的。他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中华烟，小跑着迎了上去。

“王总，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视察了？您抽根烟，这大早上的……”

“我抽你妈的烟！”王明海暴怒之下根本不顾斯文形象，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孙大庆的手背上。

那包中华烟打着转飞了出去，掉在旁边的绿化带里。

孙大庆被打蒙了，捂着手背愣在原地。他看着王明海那张快要吃人的脸，结结巴巴地开口：“王……王总，我这……这是犯什么错了惹您发这么大火啊？”

“犯什么错？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王明海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了孙大庆的鼻尖上，“你给我好好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孙大庆眯起眼睛看过去。屏幕上正是陈野发过去的那三张截图。

看到自己在地下车库收红包的画面，孙大庆的腿当场就软了，膝盖打着摆子，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巴张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总，这……这是误会！这是别人陷害我啊！”孙大庆反应过来，扯着公鸭嗓子开始嚎叫，“我根本没收钱，那里面装的是传单！对，是传单啊！”

“传单你个头！”王明海气得一脚踹在孙大庆的小腿上。

他大清早在被窝里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惊出了一身冷汗。现在业主大群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闹翻天，要是让人知道保安队长带人进车库干脏活，那些开着几百万豪车的业主能把物业公司的皮扒了。

“张总监！马上把他的制服给我扒了！”王明海转头冲着安保总监大吼。

安保总监二话不说，带着两个年轻保安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孙大庆身上的保安制服外套和帽子全都扯了下来。孙大庆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衬衫，像个小丑一样在风中凌乱。

“你们干什么！你们没权力开除我，我要去劳动局告你们！”孙大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去告吧，顺便跟警察解释解释你收受贿赂和职务侵占的问题！”王明海冷笑了一声，指着北门外那条马路的尽头，“我已经报警了，你跟警察去说你的传单故事吧！”

话音刚落，一辆闪着警灯的派出所警车呼啸着开了过来，稳稳地停在门岗旁边。

两个警察推开车门走下来。

王明海换上了一副配合工作的笑脸，走上前跟警察交涉。他把手机里的截图亮给警察看，又指着孙大庆说了几句。

警察点了点头，直接走到孙大庆面前，从腰间摸出银光闪闪的手铐。

“孙大庆是吧？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人举报你涉嫌敲诈勒索和职务侵占！”警察的声音很大，周围经过的路人都停下脚步看热闹。

孙大庆彻底瘫了。他知道那几个给他钱的人是道上混的，要是警察顺着他查下去，不仅他自己要坐牢，四海堂的人也不会放过他。他拼命地挣扎着往后退。

“警察同志，我是冤枉的，我是被逼的啊！”孙大庆哭喊着。

警察根本不听他废话，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咔嚓一声把手铐铐在他的手腕上，连拉带拽地把他押进了警车后座。

警车的车门重重关上。

旁边那个一直没敢走的外卖小哥看着这一幕，悄悄地冲着警车远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

陈野看完了这场闹剧的最后一幕。他捏扁了手里的可乐易拉罐，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

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非常漂亮。没花一分钱，没露一点面，就靠着几张截图和一条短信，借着物业高管对自身利益的恐慌，直接把不可一世的保安队长送进了局子。

但陈野很清楚，孙大庆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他把孙大庆送进局子，不仅仅是为了报平时被刁难的私仇。警察一旦开始审问孙大庆关于收钱的事，势必会牵扯到四指和昨晚地下车库的行动。虽然孙大庆不知道帆布袋里装的是什么，但他认识四指这张脸。

这就等于是给四海堂敲响了警钟，警察的视线很快就会转到他们身上。

坤哥要是知道警察开始盯上昨晚的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更加疯狂地寻找那个拍下视频的外卖员。

陈野站起身，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走到大街上。他看着街对面那辆开走的警车，嘴角扬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孙大庆的倒台只是开胃菜，陈野知道，这会彻底激怒四海堂的高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