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西瓦弄街头一如既往地嘈杂拥挤。卖煎饼果子的小推车前排起了长队,油条下锅的油炸声和豆浆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城中村最真实的生活气息。路边的两元超市把大喇叭挂在门口,循环播放着清仓甩卖的口号。
陈野跨坐在那辆修好电瓶的电动车上,双脚撑着地面。他把车停在老李头的杂货铺门前,伸手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扔在玻璃柜台上。
“李叔,拿根棒棒糖,要草莓味的。”陈野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一个透明塑料罐。
老李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声音头也没抬,干瘦的手指从罐子里抠出一根粉红色的棒棒糖递过去。他推了推老花镜抱怨着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吃这小孩玩意,也不怕把牙吃坏了。”
陈野撕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生活太苦了,得吃点甜的压一压。”
他刚把糖纸捏成一团准备扔进垃圾桶,身后就传来一阵刺耳的电动车喇叭声。
“陈老弟!陈老弟!大新闻啊!”胡麻子连人带车从街角冲了过来,刹车捏得太猛,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一声尖叫。他一只脚刚落地,就迫不及待地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陈野把电动车往旁边挪了挪,给胡麻子腾出个位置。他看着胡麻子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大清早的你捡到钱了?这么激动干什么?”
胡麻子把头盔一摘,挂在车把手上。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凑到陈野旁边压低了声音说:“比捡到钱还刺激!你昨天没看咱们站点的骑手大群吧?昨晚出大事了!滨江一号那边打枪了!”
“打枪?”陈野装出一副很惊讶的表情,眼睛睁大了几分。
“可不是嘛!真枪实弹啊!”胡麻子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咱们站里有个兄弟昨晚正好在滨江一号附近送夜宵,说是看到好几辆没挂牌的黑车堵在小区外面,后来直接冲进去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那个阵仗,就跟拍电影一模一样!”
陈野咬着棒棒糖,没说话,安静地听着胡麻子往下讲。
胡麻子见陈野听得入神,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微信里的骑手群,翻出一个视频递到陈野面前。
“你看看这个,这是别人在小区外面隔着马路偷拍的。听说市局刑侦支队把四海堂的一个地下据点给端了!”胡麻子指着屏幕上晃动的画面。
陈野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视频画质很差,光线也很暗,但能清楚地看到一排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停在滨江一号的地下车库出口处。几个穿着防弹衣的特警押着一溜戴着手铐的人走出来。
画面虽然模糊,但陈野一眼就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魁梧男人。那是坤哥。他的衣服被扯破了,脑袋被特警按得低低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跟在坤哥后面的那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正是满世界找陈野的四指。
“看清楚没?”胡麻子把手机收了回去,“这帮孙子平时在西瓦弄收保护费放高利贷,嚣张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这回全栽了!我听群里的人说,警察在车库里搜出了一大袋子枪,还有好多砍刀和铁棍。这可是重罪,这帮人估计得把牢底坐穿了!”
陈野把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腮帮子,语气很平静:“抓了就抓了呗,跟咱们送外卖的有什么关系。咱们还是得多跑几单赚点饭钱。”
“怎么没关系啊!”胡麻子急得直拍大腿,“你小子是不是送外卖送傻了!你忘了你还欠着四指十二万的高利贷吗!”
陈野看着胡麻子,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胡麻子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陈野的鼻子说:“你这脑子平时挺好使的,今天怎么转不过弯来!四指进去了,坤哥也进去了,整个四海堂的高层被警察一锅端了!听说警察连夜查抄了他们放高利贷的账本和资金。你欠的那十二万,现在成死账了!谁还能来找你要钱?”
陈野心里当然比谁都清楚。高利贷本身就是不受法律保护的非法债务。现在四海堂被定性为涉黑涉枪的犯罪团伙,他们手里那些借条和账本,全都会作为非法经营和敲诈勒索的犯罪证据,被封存在市局物证室的铁皮柜里。
从物理层面上来说,催收的人被关进了看守所,没人会再来找他的麻烦。从法律层面上来说,这笔债务随着四海堂的覆灭,已经被彻底抹除了。
压在他头顶的那块随时会要命的巨石,就在昨天夜里轰然粉碎。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送出了一个快递箱。
但他脸上不能表现出任何得意或者了然的神色。他得扮演一个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的普通外卖员。
他张了张嘴,装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看着胡麻子问:“你的意思是,我欠的钱不用还了?”
“废话!”胡麻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债主都进局子吃牢饭了,你还给谁去?你小子这运气真是绝了,简直就是活脱脱的锦鲤附体啊!前脚刚被逼得走投无路,后脚这帮黑社会就被警察给办了。你这叫什么?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
陈野跟着胡麻子的话憨厚地笑了笑。他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草莓味的硬糖碎屑在舌尖上划出一点微微的刺痛感。
他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一切算计都完美落地了。四海堂倒台,不仅解决了他最紧迫的生存危机,还让他在这个过程中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生存法则。
他发现外卖员这个身份有着天然的伪装优势。城市里的每一个小区,每一栋写字楼,每一条隐秘的小巷子,都不排斥穿着这身制服的人进入。他们就像是这座城市里最不起眼的工蚁,被所有人忽视,却又能接触到最核心的信息。
而且今天胡麻子的表现更是让他有了新的启发。几百个外卖员组成的微信群,消息传递的速度比新闻媒体还要快。这些每天在街头巷尾穿梭的人,就是分布在这个城市各个角落的活体监控探头。只要懂得如何利用这股力量,他就能掌握这座城市的脉搏。
“哎,对了!”胡麻子突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有个事你肯定不知道。昨天滨江一号那个保安队长孙大庆,也被警察带走了!”
陈野明知故问地接了一句:“他怎么也进去了?”
“听说是因为收了四海堂的黑钱,故意放他们进地下车库的。结果被人举报到物业总经理那里去了,当场就被扒了衣服开除,直接送派出所了。”胡麻子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这老东西平时没少刁难咱们骑手,这回算是遭报应了。听说他在派出所里吓得尿了裤子,什么都交代了。”
陈野点了点头附和着说:“那是他活该,多行不义必自毙。”
胡麻子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赶紧戴上头盔。他拧了一下油门催促着陈野:“行了行了,八卦也聊完了。早高峰快到了,赶紧上线接单吧。你现在债务没了,无债一身轻,多跑几单攒点钱娶个媳妇才是正事。我先去城东跑一趟,有个大单子快超时了!”
说完,胡麻子骑着那辆破电动车风风火火地冲进了车流里,很快就没了影子。
陈野看着胡麻子离开的方向。他把手里那根白色的塑料糖棍准确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十二万的债务彻底消失了。但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轻松的感觉。这只是他在这个残酷城市里走出的第一步。当年在警校陷害他,把他逼上绝路的那些人还在高高在上的云端里享受着权力。他现在的力量还太弱小,必须要把自己隐藏得更深,积攒更多的筹码。
他拿出手机,点开外卖平台的APP准备上线听单。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触碰到屏幕上线按钮的那一刻,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来电显示。
是景明区派出所老王的号码。
陈野看着闪烁的屏幕。他知道老王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绝不是为了寒暄。昨天那个装有U盘的同城快递是胡麻子送过去的。老王既然能查出视频里的坤哥和四指,就一定有办法顺着快递单号或者派出所大厅的监控查到胡麻子头上。
但他并不担心。他早就把所有的线索都切断了。胡麻子只知道是一个穿黄衣服的外卖员让他代送的,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更不知道是陈野让他送的。老王就算把胡麻子叫去问话,也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把那种属于警校天才的敏锐和冷静全部藏起来,换上了一副市井小民讨生活的卑微语气。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电话接通了。
“喂,王警官,您找我啊?”陈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恭敬。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回话。过了好几秒钟,才传来一阵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声。老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熬了几个通宵,沙哑得厉害。
“小陈啊,你现在在哪呢?”老王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和一丝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