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啊，你现在在哪呢？”老王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和一丝凝重。

“王警官，我在西瓦弄这边呢，正准备接早高峰的单子，”陈野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讨好的意味，“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我的暂住证出了什么问题？”

电话那边老王沉默了两秒，喝了一口水，茶杯碰到桌面的声音传了过来。

“暂住证没问题，我找你是想问问，你昨天晚上跟那个叫胡麻子的骑手在一起吗？”老王问得很直接。

陈野靠在杂货铺的墙上，看着街上卖早餐的推车，回答说：“昨天没怎么碰到他啊，我们跑单的区域不一样。他怎么了？是不是骑车撞到人了？”

“他倒没撞人，不过他昨天晚上给我们派出所送了个同城快递，”老王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里面装的东西可不一般。我们调了监控，顺着单号查到了他。刚才把他叫到所里问了几句，他说是一个穿黄衣服的外卖员让他代送的。”

陈野装出吃惊的样子：“还有这种事？这小子平时就喜欢接私单赚跑腿费，估计是接了谁的急单吧。王警官，这事跟我可没关系啊，我昨天车子电瓶坏了，在出租屋里躺了一晚上呢。”

老王在那边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小陈，我干了快三十年警察了。有些事情不需要非得有证据才能看明白。四海堂昨天晚上被市局连锅端了，抓了几十号人，收了十几条枪。你欠他们的那笔高利贷，按照规矩现在成了死账。”

陈野赶紧顺着话头说：“这事我刚听别人说了！真是老天开眼啊，我正愁这钱怎么还呢。王警官，这还得多谢你们警察同志为民除害！”

“先别急着谢，”老王打断了他的话，“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听你拍马屁的。四海堂虽然抓了坤哥和四指，但他们这个盘子太大了。他们不过是在外面干脏活的马仔。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下藏着呢。”

陈野收起脸上的笑，语气变得紧张起来：“王警官，您的意思是，还会有人来找我要钱？”

“钱倒是小事，命才是大事，”老王叮嘱着，“四海堂倒了，但他们的上线还在。这帮人做事不留活口。你这段时间送外卖机灵点，别往偏僻的地方跑。有什么不对劲的情况，马上给我打电话。”

“好，好，我记住了，谢谢王警官提醒。”陈野连声答应。

挂断电话后，陈野把手机揣进兜里。老王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试探他。老王心里有怀疑，觉得那个送U盘的幕后黑手就是陈野，因为陈野有作案动机，而且时间点太巧合了。但老王是个聪明的老警察，他知道就算查出是陈野干的，对案子也没什么帮助，反而会把陈野这个无辜的欠债人推到风口浪尖上。

老王的提醒很实在。四海堂背后肯定有靠山，不然他们不敢在江城这么嚣张地放高利贷和屯枪。

陈野跨上电动车，打开接单软件。系统派单的提示音很快响了起来。他拧动油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一个上午跑下来，陈野送了十几单。临近中午的时候，系统给他派了一个送到滨江一号附近写字楼的单子。

他骑着车路过滨江一号的正门。小区的门头还是那么气派，大理石柱子在太阳底下反光。

陈野把车速放慢，往门岗里看了一眼。

那个平时总是刁难外卖员、把头昂在天上的保安队长孙大庆不在了。今天站岗的是个没见过的小伙子，制服穿得板板正正，脸上的表情也挺和气。有个送生鲜的骑手正在登记，小伙子不仅没拦着，还帮忙开了侧边的小门。

孙大庆倒台了，四海堂也覆灭了。昨天挡在陈野面前的两座山，一天之内全都被铲平。

但他心里没有多少高兴的情绪。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从外卖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老王电话里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四海堂的上线是谁？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滨江一号的自动识别道闸缓缓抬起。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轿车从小区里开了出来。这辆车擦得一尘不染，车身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泽，跟周围乱糟糟的街景格格不入。

门岗里的那个年轻保安站得笔直，冲着汽车敬了个很标准的礼。

迈巴赫开得很慢，在经过减速带的时候，后排的车窗玻璃降下来一半。

陈野站在树荫下，离那辆车不到十米的距离。他有着远超常人的视力和洞察力。他的目光越过马路，穿过半开的车窗，落在了汽车后排座上。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一套剪裁很贴身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男人正偏着头往车窗外看，目光很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店铺、路牌，以及站在树荫下穿着黄色外卖服的陈野。

那是一种毫无温度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个垃圾桶，或者一根电线杆。他完全没有把陈野当成一个大活人来看待。

陈野迎着那个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拿着矿泉水瓶的手却捏紧了。塑料瓶子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的注意力并没有停留在男人的脸上，而是锁定在了男人搁在车窗边缘的左手上。

那只手戴着一块名贵的机械表，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在衬衫的袖扣位置，别着一枚金属徽章。

距离有些远，车子又在移动，普通人根本看不清那枚徽章的样子。但陈野的大脑就像是一台高精度的相机，捕捉到了那个画面，并且在脑海里放大。

那是一枚六边形的徽章，通体呈现出一种暗金色。徽章的正中间，刻着一艘乘风破浪的帆船，帆船的周围环绕着四条水波纹。

这四条水波纹的样式，跟四海堂那些混混手臂上纹的图案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最让陈野心惊的。

让他真正感到血液上涌的，是那艘帆船的造型。

两年多以前，他还是江城警校刑侦专业最顶尖的学生。有一次他在帮导师整理往年悬案卷宗的时候，无意中翻到了一份封存的绝密档案。

那份档案记录的是一起涉及江城高层权钱交易的案子。后来案子没查下去，主负责的几个老刑警接连出了意外。那份档案里附带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地下钱庄的账本，账本的封面上，印着的正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帆船标志。

陈野当时因为好奇多看了两眼，还把自己发现的一些疑点整理成了笔记。结果没过多久，他就被人举报在模拟考试中作弊，并且在他的宿舍床铺下搜出了大量的违禁品。

他百口莫辩，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直接开除了学籍，甚至还背上了百万的巨额债务，从天之骄子彻底沦为了社会底层的泥水。

他一直不知道当年在背后整他的人到底是谁，那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

现在，那个帆船标志再次出现了。它就别在这个坐在迈巴赫里的男人袖口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四海堂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地痞流氓团伙。他们是那个庞大利益集团养在最底层的一群看门狗，负责帮他们处理最脏的活，比如收高利贷，比如替他们看管地下车库里的枪支。

现在看门狗被警察打死了，狗的主人终于露面了。

迈巴赫驶出小区，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很快就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里，消失不见了。

陈野把手里变形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他走到电动车旁边，掀开外卖箱的盖子。

箱子里除了几个没送完的餐盒，最底下还压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空保温袋。这个袋子不是任何外卖平台配发的，上面没有logo，是他自己从杂货市场买来的。他平时用来装一些自己跑单时收集到的碎纸片、被丢弃的快递单，或者像昨天那个U盘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他的百宝箱，也是他用来对抗这座城市的武器库。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空保温袋的边缘，粗糙的布料在手指上摩擦。

老王说得对，四海堂的上线还在。但老王不知道，这个上线，也是他陈野不共戴天的仇人。

一切才刚刚开始。

之前解决孙大庆和坤哥，不过是他在这个巨大的猎场里做的一场热身运动。现在，真正的猎物出现了。

这座城市被切割成了好几层。云端之上的人坐在迈巴赫里制定规则，底层的人像蚂蚁一样在规则里挣扎。

但他们忘了，再严密的堡垒，也会有缝隙。外卖员就是这座城市里唯一能够合法穿梭在每一层缝隙里的人。

陈野跨上电动车，重新戴上头盔。

他不再是那个只为了躲避催收而战战兢兢的欠债人。他现在是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他要把这座城市里数以万计的骑手、快递员、保洁员，全都变成他的眼睛和耳朵。他要用这张看不见的人肉情报网，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利益集团一层一层地扒光，直到露出他们最丑陋的骨头。

手机系统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新的订单进来了。

陈野拧动油门，电动车发出一声低鸣，朝着景明区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那边的老洋房和私人会所里，藏着更多的秘密，等着他去签收。

迈巴赫远去，陈野从外卖箱里掏出一个不属于任何订单的空保温袋，眼神锋利如刀。第一卷的猎场，终于显露出了它最核心、最血腥的真实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