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那个空保温袋重新塞回外卖箱最底层。他没去管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直接跨上电动车继续接单。从中午一直跑到深夜两点，系统派单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他拖着有些发酸的双腿，骑车回到了西瓦弄。深夜的城中村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陈野把电动车停在楼道口，拔下钥匙，顺着逼仄昏暗的楼梯往三楼走。

走到自己租住的房门前，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掏钥匙。就在手指碰到金属门把手的那一瞬间，他停住了动作。

防盗门的门缝位置有一丝不对劲。他早上出门前，习惯在门缝靠下的隐蔽角落夹一小片透明的塑料包装纸。只要有人推过门，那张纸片就会掉在地上。现在那张纸片不见了，而且锁孔周围有一圈很新的金属划痕。

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陈野不动声色地收回钥匙。他有着远超常人的微观洞察力，目光顺着门把手往下扫。门槛外面的水泥地上，落着几点很细碎的红色泥土。西瓦弄这边全是灰黑色的水泥地和垃圾，这种特质的红砖粉末，只有江城老城区那些民国时期留下来的老洋房附近才会有。

他没有报警，也没有转身逃跑。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往下一压，推开了门。

屋里没有开灯，但借着窗外斜照进来的路灯光，他能清楚地看到狭窄的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坐在他那张破旧二手沙发正中间的，是一个留着平头的中年男人。陈野一眼就认出了对方，陈胜平。也就是他那十二万高利贷名义上的债主，四海堂外围专门负责债务清算的人。

陈胜平身后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打手，两人双手抱在胸前，衣服底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带着家伙。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陈野看了一眼茶几上堆满的烟灰和七八个碾碎的烟头，心里瞬间有了判断。这三个人至少在这里等了他两个小时以上。

陈野走进屋，反手把门关上。他顺手打开了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亮了起来。他把头盔放在鞋柜上，脸上立刻堆起了一如既往的那种市侩又讨好的笑容。

“胜哥，您这大半夜的带人来我这，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啊？”陈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一个干净的一次性纸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

陈胜平没有看他，只是把手里快要烧到手指的烟头狠狠按在茶几上。

“陈野，你小子倒是挺能跑啊，让我在这干等了两个多小时！”陈胜平的声音很粗，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火气。

陈野喝了一口水，笑着回答：“胜哥，我这也是没办法啊。您天天催着我要钱，我这不得没日没夜地跑单赚钱还您吗？您看您要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弄点小菜招待您啊。”

“少他妈跟我装蒜！”陈胜平猛地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身体往前倾，“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昨天晚上滨江一号那边出了事，四指和坤哥都被警察带走了。你是不是觉得，四海堂倒了，你欠我的那十二万就可以赖掉不用还了？”

陈野放下纸杯，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胜哥，您这可是冤枉我了。借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管谁进去了，我欠您的钱一分都不会少。只是这几天手头确实紧，您再宽限我几天行不行？”

他在说话的同时，大脑正在高速运转。陈胜平现在的状态非常反常。

四海堂昨天刚被警方端了核心据点，按照道上的规矩，像陈胜平这种外围的头目现在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避风头，绝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带着人到处晃悠，更不可能为了区区十二万的高利贷，冒着被警察盯上的风险来找一个外卖员。

陈野的目光快速扫过陈胜平的身体。陈胜平虽然故意装出凶狠的样子，但他的坐姿很僵硬，两只脚尖不自觉地抵着地面，这是一个随时准备起身逃跑的防备姿态。他刚才按灭烟头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些细节在陈野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陈胜平极度焦虑，他现在面临的压力绝不是十二万块钱能解决的。四海堂的大鱼在逼他，他走投无路了，只能病急乱投医来找自己。

果然，陈胜平盯着陈野看了一会儿，突然冷笑了一声。

“陈野，我今天来不是找你要钱的。”陈胜平往后靠在沙发上，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你那十二万，我可以一笔勾销。连本带利，一分钱都不用你还。”

陈野假装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很圆：“胜哥，您别拿我开玩笑了！天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啊？您有什么吩咐直说就行，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算你小子识相。”陈胜平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阴狠起来，“我要你替我去打听一个人的下落。找到了，咱们俩的账就算清了。”

“找人？”陈野皱起眉头，“胜哥，我就是个送外卖的，每天接触的都是些点快餐的上班族，您要找的人，我上哪给您打听去啊？”

“这个人叫韩绍，是个富二代。”陈胜平没有理会陈野的推脱，直接报出了信息，“他欠了我们四海堂一大笔赌债，现在人不见了。我收到消息，他被人秘密藏在了景明区的一家私人会所里，那个会所叫桃源阁。”

陈野听到这两个地名，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是一副为难的表情。

景明区就是今天白天他在滨江一号门口看到那辆迈巴赫之后，准备去探索的新地图。那片区域是江城出了名的老城区，到处都是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和老洋房，水深得很。

陈胜平鞋底的那些红砖粉末，说明他自己已经去过景明区踩点，甚至可能就在桃源阁附近转悠过。

“胜哥，您也知道那是私人会所。”陈野苦着脸说，“那种地方，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要查祖宗三代。我一个穿黄马甲送外卖的，连大门都靠不近，怎么帮您找人啊？”

“你小子少给我来这一套！”陈胜平指着陈野的鼻子骂道，“我知道你脑子活络，你天天在江城各个小区和写字楼里钻，什么样的保安你搞不定？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管是假装送餐还是去收垃圾，你必须给我查清楚韩绍到底在不在桃源阁里面！”

陈野看着陈胜平那张因为焦急而有些扭曲的脸，心里完全明白了。

韩绍欠的赌债绝对不是个小数目，四海堂的高层一定给陈胜平下了死命令，必须把人找到。但陈胜平这种地痞流氓，根本进不去桃源阁这种高级别的私人领地，如果在外面硬闯，肯定会惊动警方。他被夹在四海堂和会所的势力中间，进退两难，所以才想到利用外卖员这种拥有合法进入特权的人去当探路石。

这是一把借刀杀人的刀，陈胜平想借陈野的命去蹚这趟浑水。

陈野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如果他直接拒绝，陈胜平身后的两个打手立刻就会动手。虽然他有把握放倒这三个人，但那会暴露自己的实力，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他也对这个能让四海堂如此紧张的韩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或许是他顺藤摸瓜，扒开那个庞大利益集团真面目的绝佳机会。

他装出极其害怕和犹豫的样子，双手搓着裤腿，过了好半天才开口。

“胜哥，这事风险太大了。您说那是个富二代，又欠了巨款，把他藏起来的人肯定不好惹。我万一被发现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

“你他妈去不去！”陈胜平身后的一个打手往前跨了一步，撩开外套，露出别在腰间的一根甩棍。

陈野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别别别！各位大哥别动手！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但是胜哥，您总得给我点时间准备吧？我连桃源阁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总不能今晚就去敲门吧？”

陈胜平看到陈野服软，满意地冷哼了一声。他站起身，带着两个打手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陈胜平停下脚步，回头死死盯着陈野的眼睛。

“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知道韩绍到底在不在桃源阁。如果你敢跟我耍花样或者报警，就算四指进去了，我也有几百种方法让你在这座城市里待不下去！”

“您放心胜哥，我懂规矩，十二万不是小数目，我肯定给您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陈野点头哈腰地把陈胜平送出房门。

听着楼梯间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陈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静的专注。

他关上防盗门，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陈胜平没有偷偷留下窃听器或者定位设备。

洗了把冷水脸后，陈野坐在沙发上，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四海堂、帆船徽章、迈巴赫、景明区老洋房、欠债失踪的富二代韩绍、私人会所桃源阁。这些原本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碎片，现在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在了一起。

陈胜平想把他当成探路的棋子，那就让他见识一下，谁才是真正的执棋人。

陈野从床底下的一个破鞋盒里摸出一部屏幕碎了一角的备用手机。这部手机里装的是一张用黑市买来的身份证注册的临时电话卡。

他熟练地打开了一个同城跑腿和生鲜配送的综合平台APP。在这个平台上，有很多商家为了节省成本，会雇佣兼职骑手进行食材的补给配送。

陈野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商家小号，随便填了一个景明区附近虚假的快餐店地址。然后在收货地址那一栏，输入了三个字：桃源阁。

他把订单内容设定为：十斤新鲜排骨、五斤海虾。备注里写着：后厨急用，请走侧门通道，找王主管签收。

这是一个完全虚构的订单。他太了解这些高端私人会所的运作模式了。这种会所的内部管理往往存在很多信息不对称的地方，采购部门和后厨接收部门经常会有对接延迟。只要拿着正规平台的配送单，外卖员就能名正言顺地敲开后厨的门，甚至在里面待上十几分钟也不会引起怀疑。

至于买食材的钱，陈野自己先垫付了进去。跟即将获取的情报相比，这点钱根本不值一提。

一切设置完毕后，陈野把这个订单发布到了平台上，然后用自己大号的外卖APP，在抢单大厅里疯狂刷新。

凌晨三点，景明区附近的骑手极少。订单刚一发布，陈野的手指就精准地按在了抢单键上。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勾。

陈野看着手机上接单成功的提示，露出一丝冷笑：“桃源阁，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