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那部备用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子。虽然已经是凌晨三点,但他现在没有半点睡意。既然接了单,戏就得做全套。他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几个大号的塑料袋,又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平时用来装杂物的泡沫箱。
现在去菜市场买新鲜的排骨和海虾是不可能了,但他这出租屋里还有前几天老王送来的一些冻货。他把几块冻得硬邦邦的排骨和一袋冰鲜虾塞进塑料袋,又往里头加了两个冰袋,用胶带把泡沫箱封得严严实实,伪装成生鲜配送的标准包装。
弄完这些,他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黄马甲,戴上头盔,捧着泡沫箱下了楼。
凌晨的江城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扫地车在路边缓慢爬行。陈野把电瓶车的油门拧到底,冷风顺着领口灌进来,让他本来就清醒的大脑转得更快了。
陈胜平今晚的出现,彻底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四海堂那帮人虽然被抓了,但他们背后的那条线还没断。韩绍是个欠了巨额赌债的富二代,四海堂逼着陈胜平来找人,说明韩绍手里有或者知道某些对四海堂乃至他们背后那条大鱼非常重要的东西。
只要找到韩绍,就能摸到那条大鱼的鳞片。
电瓶车拐进景明区的时候,周围的景色立刻变了。这里没有高耸的玻璃幕墙写字楼,也没有密集的商品房小区。道路两旁种满了粗壮的法国梧桐,路灯的光线被树叶切割成一块块斑驳的影子。道路两侧是一栋栋隐蔽在高墙和铁栅栏后面的老洋房。
陈野按着导航的提示,在一条单行道上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黑色铁门前。
这就是桃源阁。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栋很不起眼的民国时期风格的三层青砖小楼。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连个显眼的招牌都没有,只有铁门旁边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刻着桃源阁三个繁体字。
但陈野一眼就看出了这里安保的严密。铁门上方装着四个全方位的红外线摄像头,墙头隐蔽处还拉着电网。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保安,这两人身材壮实,站姿透着一股当过兵的板正,绝对不是滨江一号那种拿工资混日子的门卫能比的。
陈野把电瓶车停稳,捧着那个沉甸甸的泡沫箱走了过去。
“干什么的?”左边那个保安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眼神里带着警惕。
陈野赶紧弯下腰,堆起满脸讨好的笑:“大哥,我是生鲜平台的骑手,来给你们后厨送货的。”
保安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们这里从来不点外卖,你送错地方了吧?”
“那不能够啊大哥!这大半夜的,我跑了十几公里呢,”陈野把泡沫箱放在地上,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虚构的订单页面递了过去,“您看,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桃源阁后厨急用,十斤排骨五斤海虾,还特意备注了走侧门通道,找王主管签收。这可是你们自己人在平台上下的单,要是送不到,平台得扣我大半个月的工资呢!您行行好,给通融通融呗?”
保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订单界面。这种平台派单的页面很难造假,上面有订单号、时间戳和商家的电子印章。
另一个保安也凑过来看了看,小声说:“可能是后厨那边明天有安排,食材不够临时补的。王主管今晚确实在值班。”
左边那个保安犹豫了一下,拿起别在肩膀上的对讲机:“呼叫后厨,有个送生鲜的在门口,说是王主管的单子。”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过了一会儿,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什么生鲜?我没下单啊!等等,我想起来了,可能是前厅那边搞混了,让他们进来吧,走侧门通道,别弄脏了正门的地毯。”
陈野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高端会所的内部管理,往往存在部门之间的沟通壁垒。后厨负责做菜,采购负责买菜,前厅负责接待。只要找准了这种信息不对称的漏洞,就能名正言顺地混进去。
“行了,进去吧,”保安按开铁门旁边的一扇小门,指了指里面,“顺着这条小路走到头,右拐就是后厨通道。别乱跑啊,里面到处都是监控。”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陈野连连点头,捧起泡沫箱,快步走进了小门。
进了铁门,里面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蜿蜒向前,两旁是修剪得很整齐的灌木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夹杂着老房子的木头香。
陈野按照保安的指示,顺着小路走到头,右拐来到了一处比较宽敞的后院。这里停着几辆用来运送垃圾的推车,正前方是一扇双开的白色不锈钢门,上面贴着后厨重地的牌子。
他走上前,用脚踢了踢门。
门很快被拉开了,一股混合着油烟和消毒水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开门的是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围裙上沾着些油渍。
“送生鲜的?”年轻人看了陈野一眼,语气有些生硬。
“对,王主管让送来的排骨和海虾,麻烦签个字。”陈野把泡沫箱放在门边的案板上,拿出手机准备扫码。
“王主管在前面忙着呢,我来签吧。”年轻人拿过陈野手里的笔,在配送单上草草画了两个圈。
陈野没有急着走。他的眼睛这会儿就像是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正在快速收集着周围的信息。
这个后厨非常大,分为红案、白案和冷荤三个区域。现在是凌晨,灶台都熄了火,只有冷藏库那边的灯还亮着。
陈野的目光落在了冷库那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门上用胶带贴着几张蓝色的表格。那是后厨每天的食材出入库登记表。
这种表格本来应该锁在主管的抽屉里,但会所里的厨师为了图方便,经常会直接贴在冷库门上,方便随时填涂。这就是陈野要找的东西。
他假装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身体往冷库门的方向靠了靠,眼睛快速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
他的大脑立刻开始工作,把那些数字转化成了一副立体的图表。
桃源阁对外宣称是会员制,每天接待的客人数量是固定的。按照常规的消耗量,这些食材的数据应该很平稳。
但陈野发现,在过去整整一周的时间里,每天的食材总消耗量中,都固定多出了两人份的正餐消耗。而且多出来的这些食材,不是大鱼大肉,而是很容易消化的流食、粥品和一些清淡的蔬菜。
会所一楼大厅的接待牌上写得很清楚,近期没有任何包厢预订。
既然没有客人订包厢,那这两份饭是做给谁吃的?
而且,这两份饭的用量非常精确,说明吃的人活动量极小,甚至可能被限制了行动。
陈野心里有了底。陈胜平的情报没错,韩绍确实被藏在这里。
“你还磨蹭什么呢?签完字赶紧走!”那个年轻侍者签好单子,看陈野还站着不动,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陈野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市侩笑容,伸手去接那张签收单。
就在年轻人把单子递过来的时候,陈野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这种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神经高度紧张的表现。
陈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单子的时候,故意把夹在里面的一张废旧收据也一并抽了出来,递到了年轻人面前。
“哎哟,不好意思小哥,这张收据是不是你们刚才掉的?上面写着三号包厢的字样呢。”陈野故意把声音提高了一点。
其实那张收据只是一张普通的超市小票,上面根本没什么三号包厢。
年轻侍者听到三号包厢这几个字,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他慌乱地低头去看那张纸条,手忙脚乱地想去抢:“这……这不是我们的东西!你拿错了!”
人在极度慌张的时候,身体的本能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就在年轻人伸手抢收据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左上方瞥了一眼。
陈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厨的左上方,有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红木门。门上挂着一块黄铜牌子,虽然离得有点远,但陈野出色的视力还是看清了上面的字。
三号包厢。
原来在这里。
一切都串起来了。韩绍被藏在三号包厢里,每天有专人负责给他送清淡的食物,而这个年轻侍者,肯定知道里面的秘密,所以才会对这个词这么敏感。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跑单跑迷糊了,这是我昨天去超市买东西的小票,对不住啊小哥。”陈野顺手把那张废收据抽了回来,揣进兜里。
年轻侍者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喘了口粗气,没好气地瞪了陈野一眼:“赶紧走,别在这碍事!”
“好嘞好嘞,这就走,您忙着!”陈野点头哈腰地转过身。
陈野把那张破收据揣进兜里,动作自然得没有一点破绽。那个年轻侍者站在门边,眼神戒备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过拐角。
走出铁门,外面的两个保安看了他一眼。
“送完了?”保安问。
“送完了,大哥辛苦。”陈野笑着挥了挥手,跨上电瓶车。
随着电瓶车驶入街道,陈野脸上的讨好彻底消失。风吹在脸上,他脑子里的那张地图已经彻底成型。三号包厢的位置、后厨的账目、侍者的反应,所有的拼图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陈胜平想要答案,他现在就可以给。但他不会给,因为这个答案的价值,远不止那十二万的债务。他要把这个消息,卖给最能打破僵局的那一方。
陈野微笑着拿回多余的收据离开,但他已经锁定了目标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