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电瓶车把手一拧,车子顺着法国梧桐的阴影往前溜。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没打算回西瓦弄。
这送外卖的戏码糊弄糊弄门口那两个保安还行,要想糊弄陈胜平和他背后四海堂的眼睛,还差得远。那帮放高利贷的现在跟没头苍蝇一样,陈胜平既然敢把这活儿派给他,暗地里指不定留了什么后手。要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去睡觉,明天一早陈胜平就会知道,他这趟出来连根毛都没捞着。
车子往前开了大概两个街区,陈野拐进了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死胡同。他捏紧刹车,把车靠墙撑好。他麻溜地脱下身上那件散发着油烟味的黄马甲,掀开车座底下的储物箱塞进去,扯出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套在头上。
把兜帽往下一拉,陈野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这会儿要去的地方,是桃源阁的后门。刚才送货的时候他这眼睛没闲着,正门那边红外线探头跟蜘蛛网一样密,侧门和后勤通道就松散多了。特别是在那排大型垃圾桶附近,平时只有收泔水的车过来,墙角刚好是个监控盲区。
陈野猫着腰,绕回了桃源阁后门那条巷子。他走到那几个绿色的塑料大垃圾桶后头,找了个视野不错的地方蹲下。
这垃圾桶里的味儿真够冲的。烂菜叶子混着鱼腥味,加上发酵了不知道几天的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陈野连气都没喘粗。想当年在警校,为了盯一个入室盗窃的惯犯,他在下水道井盖底下趴过一整夜,这点味儿算个屁。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江城的凌晨安静得很,偶尔能听见几声野猫的叫唤。陈野蹲在那儿,连换个姿势都没有,两只眼睛越过垃圾桶的缝隙,盯着桃源阁那扇紧闭的铁皮门。
他在等一样东西。
刚才在后厨冷库门上看到的账单写得很明白,如果三号包厢里真关着人,那看守或者送饭的家伙,总得处理生活垃圾。桃源阁这种地方,早上六点就有专门的保洁来清场。要是包厢里的人吃喝拉撒留下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玩意儿,他们绝对不敢把这些垃圾留到天亮。
过了得有二十分钟,巷子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桃源阁那扇侧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一条缝。
陈野赶紧把身子往下压了压,连呼吸都放慢了。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这人个头不高,背有点驼,但脚底下轻得很,走路连声儿都没有。借着巷子口那点昏黄的光,陈野看清了这人的脸。长得太平凡了,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但他那双眼睛贼溜溜地往两边瞟,防备心重得很。
男人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
他没往大路走,直接奔着这排垃圾桶过来了。男人又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子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这才掀开最靠边的一个垃圾桶盖子,把那个黑袋子扔了进去。
扔完东西,他没急着走,反而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
红色的烟头在暗处忽闪忽闪的。男人抽着烟,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像是在回什么消息。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烂,转身快步走回侧门,回手把门给锁上了。
听见里头落锁的声音,陈野在心里默默数了一百个数。
确认那人不会再出来杀个回马枪,陈野才从垃圾桶后头站起来。他跺了跺发麻的脚,从裤兜里掏出两只修电瓶车用的塑料薄膜手套戴上,直接走到刚才那男人扔垃圾的桶跟前。
一把掀开盖子,馊味扑面而来。陈野伸手进去,准准地把那个还没被其他脏东西盖住的黑袋子给拎了出来。
袋子轻飘飘的,里头没装多少东西。
陈野拎着袋子往巷子深处挪了几步,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把袋子上的死结解开。
里头没有桃源阁那种印着金字的高档餐巾纸,也没有什么吃剩下的澳洲大龙虾壳。袋子里就躺着三个吃得干干净净的泡沫饭盒,几双掰断的一次性筷子,外加两个捏扁的啤酒罐。
陈野把手机凑近,瞅了一眼那个外卖饭盒,差点没忍住乐出声来。
这种白色的泡沫饭盒,一捏就碎,质量差得要命。饭盒盖子上,用那种劣质的红墨水印着几个大字:好再来快餐,订餐电话后头跟着一串数字。
这家好再来快餐,就在他住的西瓦弄楼下转角。这是一家专门做农民工和底层打工人买卖的苍蝇馆子。十二块钱一份两荤一素,米饭管够,菜里头放的味精能把人齁死,用的肉全是菜市场没人要的边角料。
桃源阁这种一顿饭能吃掉普通人一年工资的高端私人会所,后厨连装垃圾的袋子都是加厚定制的。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出现十二块钱一份的城中村盒饭?
而且,这袋子里装了三个饭盒。
陈野的脑子转得飞快,把前前后后这些零碎的东西全给串在了一起。
之前他在后厨看的账单,多出来两人份的流食。那是给韩绍准备的。韩绍被人关着,平时没法活动,说不定还带着伤,只能吃点好消化的流食。
而这三个劣质饭盒,是给看守吃的。
看守有三个人。
那为什么这三个看守不吃桃源阁后厨做的饭菜?
这事儿明摆着,藏韩绍这事,桃源阁的大老板或者是上面管事的,压根儿就不知情!
桃源阁这种地方,各个部门分得很开。包厢是包厢,后厨是后厨,保安是保安。大家各干各的,谁也不多管闲事。
这就给里头的人留了钻空子的机会。
刚才在后厨签收包裹的那个年轻服务员,还有这个出来扔垃圾的驼背男人,他们都是桃源阁的底层员工。但他们被外面的人花钱给买通了。
这帮藏人的家伙真够聪明的,看中了桃源阁保安多、平时不接待外人的特点。他们把钱砸给这几个底层服务员,直接把三号包厢变成了个没法查的囚禁室。
为了不让会所上面的人发现不对劲,这几个被买通的员工不敢让后厨每天多做那么多饭菜。他们只能在流食上做做手脚给韩绍续命。至于他们自己,就偷偷去外面买这种最便宜的廉价盒饭填肚子。
他们还以为大半夜把垃圾装在黑袋子里扔掉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可他们哪知道,就是这个西瓦弄的破饭盒,把他们的老底全给交代了。
陈野拿着手机,对着那个印着好再来快餐的饭盒,按下了拍照键。
清脆的快门声在没人的巷子里响了一声。
陈野把照片存好,把塑料袋重新打了个死结,原封不动地扔回垃圾桶里。他把手套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旁边的下水道缝隙里。
他靠在青砖墙上,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他脑子里那盘棋,现在算是彻底摆明白了。
摆在台面上的有三拨人。
第一拨是四海堂。他们是韩绍的债主,急着找韩绍把钱要回来。陈胜平就是他们撒出来找人的一条狗。
第二拨是把韩绍藏在这里的人。这帮人手段高得很,玩了一手灯下黑,把人藏在桃源阁这种连警察都不好随便进的地方。他们藏韩绍,肯定不只是为了躲四海堂那点赌债,韩绍身上肯定有更大的利益。
第三拨就是警察。宋文那帮人死死咬着四海堂的资金账目不放,这会儿肯定已经在景明区周围布了天罗地网,就等着四海堂的人露出马脚。
现在,陈野是唯一一个站在棋盘外面,把这三拨人的底细看个底儿掉的人。
他要是拿着这张照片去找宋文报警,宋文顺着这条线就能把这个窝点端了。可他陈野能落着什么好?顶天了也就是发个锦旗,给个几百块钱奖金。可陈胜平那边怎么交代?那十二万的高利贷还是得压死他。
他要是把消息透给陈胜平,四海堂那帮亡命徒肯定会直接带人冲进桃源阁抢人。到时候两边一打起来,他陈野夹在中间,搞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
这两条路,都是给别人白干活。
陈野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使劲踩了两下。
他从来就不喜欢按别人定的规矩走。既然现在手里捏着最值钱的消息,那他就得用这消息,给自己弄出最大的好处。
想把这潭水搅浑,就得再拉一拨人进来。一拨能把前三方全给镇住的过江龙。
韩绍是个富二代。他欠了那么多钱,他家里人连问都不问?他在做生意的地方,就没个死对头?
陈野想起今天大白天,他在骑手群里看人聊天的时候,有个老跑景明区专送的骑手在群里发牢骚。那人说最近去给那些地产大老板送餐,安检严得跟什么似的,听说是哪家大公司的老板突然不见了,整个圈子里的人都吓得够呛。
陈野把手机屏幕按灭,揣进兜里。
他知道该把这个消息卖给谁了。
“陈胜平,你不是想借我的手办事吗?那我就让你看看,这刀该怎么借。”陈野撇着嘴嘀咕了一句,把卫衣的帽子往上拉了拉,转身走出小巷。
江城的天还没亮,但这黑夜也撑不了多久了。陈野拍下快餐盒的照片,三方博弈的棋局在他脑海中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