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骑着电瓶车回到西瓦弄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城中村的早晨总是来得特别早,赶着去工地的泥瓦匠,还有准备早高峰接单的骑手,已经把坑洼不平的巷子填满了。卖早点的小推车在路边排了一溜,热气混着油烟味往上窜。
陈野把车停在老王头的炒面摊旁边。他拉过一张油腻腻的塑料红凳子坐下,冲着正抡着大铁锅的老王头喊了一嗓子:“王叔,来份大份炒面,多放点辣椒,再加个煎蛋!”
“好嘞,大份炒面加蛋,多辣!”老王头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把铁锅敲得震天响。
陈野摸出手机,点开相册,盯着刚刚在桃源阁后巷拍下的那张快餐盒照片。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这照片就是个炸弹,关键看扔在什么地方。
盘算着手里的筹码。台面上这三拨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四海堂那帮人想要钱,陈胜平就是个跑腿的催命鬼。他们要是知道韩绍藏在桃源阁,肯定二话不说直接带人去砸场子。那帮放高利贷的做事没底线,到了那一步,陈野这个通风报信的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
至于把韩绍藏在桃源阁的神秘势力,这帮人能把手伸进那种高端私人会所,还能买通底层的服务员玩灯下黑,财力和人脉都不一般。他们不仅是藏人,还要给韩绍续命。韩绍活着对他们有大用处。这潭水太深,陈野不想自己掉下去淹死。
再就是警察。宋文盯四海堂不是一天两天了。宋文是个老刑警,认死理,讲规矩。陈野要是跑去警局把照片一交,宋文肯定要问他大半夜去桃源阁干什么。到时候不仅牵扯出他借高利贷的事,连他送外卖查案的老底都有曝光的风险。他陈野现在是个背着百万债务的穷小子,跟警察打交道,弄不好就把自己折进去了。
老王头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炒面走过来,“哐”地一声放在折叠桌上。
“面来了,趁热吃啊!”老王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谢了啊叔!”陈野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辣椒的辛辣味在舌尖上散开,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一边大口嚼着面,一边在脑子里继续推演。
这三拨人都不能直接碰,得找个能把他们全卷进去,还能替自己扛雷的第四方。
韩绍是个富二代,家里有钱有势。可是韩绍欠了那么多赌债,搞得满城风雨,他家里人居然连皮毛都没露。这就说明韩绍在家里要么是个不受待见的弃子,要么就是家里人故意放任他自生自灭。指望他家里人出面,不靠谱。
那他在外头的仇家呢?
富二代做生意,或者在圈子里混,总有几个死对头。要是韩绍的死对头知道他现在被人关在桃源阁,还欠着四海堂的高利贷,那帮人会怎么做?肯定会落井下石,趁机把韩绍彻底踩死,顺便把藏韩绍的那帮人也咬下一块肉来。
陈野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端起桌上的劣质塑料杯喝了一口水。
他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名为“江城跑腿互助群”的群聊。这个群是站长胡麻子建的,里面有几百号外卖员,平时用来交流路况、哪家店出餐慢、哪个小区保安难缠。
陈野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在群列表里翻找一个人的名字。
找到了。老李。
老李五十多岁了,在江城送了七八年外卖。他专门跑景明区那片的高端写字楼和别墅区,人脉广,耳朵也长。那些大公司的前台、保安、保洁,老李都混得熟。地产圈那些老板的八卦,老李平时在群里没少吹牛。
陈野点开老李的私聊界面,发了一条语音过去。
“李哥,起来没?兄弟找你帮个忙!”
发完语音,陈野又挑了一筷子炒面。大清早的,老李这会儿应该正在准备早高峰的单子。
没过一分钟,老李的回复就来了。是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电动车启动的嗡嗡声。
“哟,小陈啊,这大清早的找你李哥啥事啊?我这刚把车推出来准备上线呢!”老李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陈野按住语音键,压低了声音。
“李哥,你平时跑景明区,跟那些大公司的前台小妹不是挺熟的嘛,帮我打听个人!”
“打听人?谁啊?你小子不是看上哪个写字楼里的小白领了吧!”老李在那头嘿嘿笑了起来。
“哪能啊李哥,我这穷光蛋谁看得上!”陈野咬了一口煎蛋,“你帮我打听打听,地产圈里头,那个叫韩绍的,他最大的死对头是谁,就是那种恨不得他马上破产跳楼的死对头!”
老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小陈,你打听这个干嘛?那帮大老板的事,咱们这些送外卖的瞎掺和啥!”老李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
陈野知道老李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在江城混了这么久,大家都是为了钱奔波,没好处的事谁也不愿意干。
“李哥,实不相瞒,我有个朋友被这韩绍坑过钱,现在韩绍不见了,我朋友急着找他。你帮我打听准了,两包华子,回头我买好放你车篓子里!”陈野直接抛出了筹码。
两包华子,一百多块钱,对于他们这些外卖员来说,顶得上大半天的白干了。
老李那头果然来精神了。
“两包华子?你小子说话算话啊!”老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行,你等着,我今天上午跑新城国际那栋楼,那边好几家大地产公司,我找熟人给你问问。不过这大老板的恩怨,底下人不一定全知道,我尽量给你打听准了!”
“得嘞李哥,你办事我放心,烟我中午就给你送过去!”陈野回了一句,把手机丢在桌上。
他大口大口地把剩下的炒面扒拉进嘴里。胃里有了食物垫底,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现在就等老李的消息了。
这外卖员的网络,真是一张好牌。几万个骑手每天穿梭在江城的大街小巷,进出各种高档小区、写字楼、私人会所。他们是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什么犄角旮旯的消息都能收集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老板和权贵们,永远不会防备一个手里提着塑料袋满头大汗送餐的外卖员。
在他们眼里,外卖员就是个隐形人。
而陈野,现在就要利用这些隐形人,把江城的天给捅个窟窿。
吃完面,陈野扫码付了钱。他推着电瓶车,在西瓦弄狭窄的巷子里穿行。路两边的租户们陆续起床刷牙洗脸,端着塑料盆在公共水龙头前排队。几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蹲在台球室门口抽烟,眼神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过往的年轻女孩。
这就是底层的真实生活。没有光鲜亮丽,只有为了生存的挣扎。
陈野回到自己租住的那个没有窗户的单间地下室。房间里霉味很重。他把外套脱下来扔在行军床上,自己也四仰八叉地躺倒。
跑了一夜,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四海堂的十二万高利贷就是一把刀悬在脖子上。陈胜平限他三天之内找到韩绍的线索,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他不仅要把线索甩出去,还得在这个过程中把自己的债给平了,顺便赚笔大的。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剥落的墙皮,开始规划下一步的行动。
如果老李打听到韩绍的死对头,他该怎么把照片送到对方手里?直接发过去肯定不行,对方会怀疑照片的来源,甚至会顺藤摸瓜查到他身上。得找个查不到发件人的方式。
而且,这个消息不能白给。他得利用这个死对头和四海堂的冲突,从中捞一笔。
陈野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
外面已经大亮了,江城这台庞大的机器又开始轰鸣着运转。
陈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一会儿。接下来的局会很耗费精力,他必须保持最好的状态。
迷迷糊糊中,他回到警校的操场上。那时候他是所有教官眼里的天才,是刑侦专业的尖子生。只要毕业,他就能穿上那身制服,成为一个真正的警察。
可是一切都被毁了。那场莫名其妙的处分,那个连面都没露就让他万劫不复的权贵。
陈野睁开眼睛,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坐起身,狠狠地搓了脸。过去的事不能多想,越想越容易失去理智。他现在要在江城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比那些踩过他的人都好。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动了起来。
陈野一把抓起手机。是微信消息。
老李发来的。
“小陈,你哥我出马,一个顶俩!烟你可别忘了啊!”
陈野赶紧点开语音键盘,回复过去。
“李哥辛苦了,烟我包管买最好的,打听到啥了赶紧说!”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陈野盯着屏幕,心跳有些加快。这个名字,将决定他下一步棋该往哪走。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老李的消息才发过来。不是语音,是一行文字。
陈野看着那行字,眼睛眯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公司。在景明区那片,这家公司的名气很大,背景也很深。如果真的是他们,那这台戏就精彩了。
四海堂那种靠放高利贷和开地下赌场起家的地头蛇,要是对上这种在商界呼风唤雨的资本大鳄,到底谁能把谁咬死?
陈野在脑海里迅速调整着计划。他要把这张在桃源阁后巷拍下的快餐盒照片,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递到这个人的手里。而他自己,就坐在幕后,看着他们斗个两败俱伤。
这就是他要找的第四方势力。
屏幕上的那行字只有短短几个字,却在这个逼仄的地下室里,投下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陈野把手机锁屏,攥在手里。
两个小时后,老李发来一个名字:“昱泰置业,老板姓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