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在地下室那张嘎吱作响的行军床上坐直了身子。
昱泰置业，老板姓魏。
老李这人办事确实靠谱，就冲这两包烟的交情，还真把底细给掏出来了。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字回复：“李哥谢了啊，烟我中午买好给你放车篓子里，绝对买真华子。”
老李那边很快弹了个语音过来。
“小陈啊，你打听这事就算过去了，哥可提醒你一句。那魏长海可不是什么善茬，江城搞地产的这帮人里头，就数他手腕最硬。听说当年韩绍家里那个老头子做局，把魏长海一个稳赚不赔的楼盘给搅黄了，魏长海硬生生亏了小一个亿。后来韩绍接班，到处惹是生非，魏长海放过话，要打断韩绍两条腿。你那朋友要是欠了韩绍的钱，赶紧让他认倒霉得了，千万别去沾魏长海的边，那可是会没命的！”
老李这番话算是把前因后果全给补齐了。
陈野回了句：“知道了李哥，我也就是随便问问，哪敢去惹那些大老板。”
关掉聊天界面，陈野把手机扔在旁边，脑子转得飞快。
找对人了。魏长海和韩绍有这么大的仇，把消息透给魏长海，绝对能掀翻桃源阁那帮人的桌子。
但问题是这消息该怎么递过去。
不能直接给魏长海打电话。像魏长海这种级别的大鳄，私人号码根本打不进去，就算打进去了也会被录音追查。只能发短信，而且还得发给魏长海最信任、能随时在他身边说上话的人。
陈野翻身下床，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纸箱子。里面装的全是他以前跑单留下来的旧外卖单据，还有两个屏幕碎了的旧手机。他干这行有个习惯，凡是送到那些高档写字楼顶层的单子，他都会多留个心眼。
他找出一个后盖都快掉下来的旧手机，插上充电线开了机。
这手机里存着他刚干外卖那会儿的一些老客户联系方式。那时候平台管得还没这么严，为了多赚点跑腿费，他经常私下加一些公司前台或者助理的电话。
翻了十几分钟，陈野在一个名叫“林助理-昱泰顶层”的联系人备注上停下了。
这个林助理就是魏长海的私人助理。去年冬天有个暴雪天，林助理点了一份很贵的高档海鲜粥，因为路滑陈野迟到了半小时。林助理当时急着用那份粥招待客人，用私人号码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催单，语气特别急。
陈野当时留了个心眼，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就想着以后万一要在昱泰置业送餐出什么岔子，好歹有个能联系上的人。没想到今天派上大用场了。
收件人有了，现在得去弄个发件的工具。这事绝对不能用自己的手机号干。现在手机号都是实名制的，魏长海要是较真去查一个号码的主人，哪怕是在江城公安局里找点关系也就是几分钟的事。陈野现在身上背着百万债务，还欠着四海堂十二万的高利贷，一旦被魏长海查到是他通风报信，他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黄马甲，推门走出了地下室。
西瓦弄的白天比晚上还要乱。陈野顺着坑坑洼洼的巷子往最里面走，路边到处是乱停的电瓶车和扔出来的垃圾袋。他来到一家挂着“手机维修贴膜”牌子的破店门口。这里是城中村有名的灰产交易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外号叫老三。
陈野掀开门口那层油腻腻的塑料挡风帘走进去。屋里一股劣质香烟混着松香的味道。老三正拿着镊子修一块主板。
“三叔，有干净的卡没？”陈野开门见山。
老三头也没抬，手里继续忙活：“要啥样的卡？你们送外卖的不是有那种内部套餐卡吗？”
“给老家亲戚弄的，他刚来江城还没办证，买不到实名卡。你别管那么多，有能发短信打电话的就行，多少钱？”陈野编了个瞎话，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拍在玻璃柜台上。
老三看到钱这才放下手里的活，拉开底下的抽屉在里面扒拉了一阵。他摸出一张没有外包装的SIM卡扔在柜台上。
“上个月收的一个二手旧手机里带的，卡主是个外地来打工的，早跑没影了。卡没注销，里面还有十几块钱话费，发短信足够了。”老三把钱抓过去塞进兜里。
陈野拿起卡转身就走。
回到地下室，陈野把那张旧卡塞进碎屏手机里。信号栏跳动了几下，显示出四格信号。
他点开短信编辑界面，输入了林助理的那个号码。
接下来的内容才是重头戏。这几句话要是写不好，林助理那边根本不会当回事，甚至会以为是诈骗短信直接拉黑。
陈野靠在墙上，两只大拇指悬在虚拟键盘上。
直接写韩绍在桃源阁三号包厢？不行。对方会怀疑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个消息。要是对方顺着短信打过来问他是谁，他不接，对方就会觉得是别人搞的恶作剧。
不能要钱。一要钱这事就成了勒索，魏长海不仅不会给钱，还会立马报警或者让手下人来查这个号码的定位。
只能白给，而且得给出那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人性就是这样，你白送给他一个关乎他切身利益的消息，他第一反应绝对是怀疑。魏长海这种商海里滚出来的人多疑到了极点。他收到消息后第一步会干什么？
他肯定不会大张旗鼓地带人去桃源阁要人。桃源阁背后也是有大背景的，魏长海不会平白无故去得罪人。他一定会派手底下最靠谱的人，悄悄去桃源阁打探一下虚实。
这就足够了。陈野要的就是魏长海去打探。
藏韩绍的那帮人把韩绍放在桃源阁玩灯下黑，求的就是一个安稳。一旦他们发现有人在打听桃源阁的底细，甚至有人在附近转悠，这帮人立马就会成惊弓之鸟。他们会觉得桃源阁不安全了。
只要他们觉得不安全，就一定会转移韩绍。
这帮人只要一动弹，韩绍从桃源阁那个乌龟壳里被拉出来，那整个江城的天网和路面监控就能拍到他。四海堂在这座城市的眼线多得很，陈胜平那帮人正愁找不到人呢。韩绍只要露面，四海堂马上就能截住他。
到时候四海堂要钱，神秘势力要保人，魏长海要在中间报仇。这三帮人撞在一起就是狗咬狗一嘴毛。谁还有空管他陈野这个借高利贷的外卖员？
陈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打出了一行字：
“您关心的人在景明区桃源阁，时间窗口很短。”
就这么几个字，多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这叫攻心。“您关心的人”，林助理一看就知道指的是谁，这事他绝对不敢瞒着魏长海。“时间窗口很短”，这句话就是在逼着他们马上做决定。你要是去晚了，人就被转移走了。
陈野盯着屏幕上的这句话又读了两遍。没毛病。这短信发过去，就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滴进了一滴凉水，马上就能炸锅。
他大拇指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进度条。一秒钟后，进度条消失，短信旁边多了一个对号。
发送成功。
陈野没再看屏幕一眼，直接把后盖抠下来，把那张外地手机卡拔了出来。他把旧手机扔回纸箱子里，捏着那张指甲盖大小的SIM卡走出地下室。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巷子里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声。几个租客正端着盆在公共水龙头排队洗衣服。陈野走到巷口那个常年往外冒污水的下水道口旁边。
他双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张塑料卡片，用力一掰。
清脆的一声响，卡片从中间断成了两半，里面的金属芯片也彻底废了。
陈野张开手，两片碎塑料掉进了黑乎乎的下水道里，顺着散发着恶臭的污水，很快就不见踪影。
短信发送成功的瞬间，陈野将黑卡拔出折断扔进下水道。风暴已经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