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个小时过去了。

江城的天气说变就变，昨天还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今天下午就刮起了邪风，天上的云压得很低。

这三十六个小时里，陈野就像个没事人一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黄马甲，骑着他那辆到处漏风的破电瓶车，在江城的大街小巷里钻来钻去。他接单，送餐，因为超时被顾客指着鼻子骂，为了抢时间在车流里跟交警捉迷藏。

没人知道这个为了几块钱配送费能跟保安软磨硬泡半天的外卖员，两天前刚刚随手扔出去一颗能把江城地产圈和地下世界炸翻天的雷。

下午五点半，晚高峰还没完全开始，景明区的老洋房街道上已经有些拥堵了。

陈野车把上挂着一份打包好的生煎包，慢悠悠地拐进了桃源阁后头的那条梧桐巷。这条巷子是单行道，平时除了来桃源阁倒泔水的垃圾车，很少有外来车辆进来。

但今天不一样。

陈野刚骑进巷口，就察觉出味儿不对。他干外卖这行，最练的就是眼睛。哪条路有交警查头盔，哪个小区保安今天心情不好，他扫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巷子靠墙的阴影里，停着两辆银灰色的金杯面包车。

这两辆车停的位置很有讲究。一辆卡在巷子中段的拐角处，正好能看见桃源阁的后厨小门。另一辆停在巷尾，把住了出去的路。

陈野捏了下刹车，放慢了速度，电瓶车几乎是贴着第一辆金杯车溜过去的。

车窗上贴着不透光的黑膜，但前挡风玻璃没贴。陈野借着后视镜的反光往驾驶座上扫了一眼。开车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平头，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黑夹克，手里夹着根烟，没抽，就那么夹着任由烟灰往下掉。那人的眼睛根本没看手机，而是一直盯着桃源阁后门墙上的那个大型排气扇。

再看那辆车的轮胎。金杯车本来底盘就高，但这辆车的后轮压得扁扁的，车厢里少说也坐了五六个成年壮汉。

陈野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魏长海的人到了。

那条只有十几个字的匿名短信，果然精准地踩中了魏长海的痛点。像魏长海这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狐狸，收到消息后绝对不会大张旗鼓地带人来硬闯。桃源阁背后有关系，硬闯容易得罪人，还会打草惊蛇。

魏长海一定会派手底下最精干、最靠谱的人，先来摸清底细。

这帮人就是魏长海放出来的眼线。他们不吵不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守在死角里，像几头耐心的狼，只等桃源阁里的人露出一点破绽。

陈野把生煎包送到巷子里的一户老洋房，雇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动作慢吞吞的。陈野耐着性子等她找零钱，拿了钱后，他没急着走，而是把电瓶车推到了几十米外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大爷摊位旁边。

这里是个绝佳的观察点，刚好能把整条巷子尽收眼底，又不会引人注意。

他跨坐在电瓶车上，摸出半瓶喝剩下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眼睛却透过梧桐树的枝丫，看向马路对面。

戏台子搭好了，演员也该全到齐了。

马路对面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兰州拉面馆。拉面馆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三个染着头发的小年轻。他们穿着紧身的破洞牛仔裤，脚上踩着豆豆鞋，一看就是城中村里混社会的盲流子。

中间那个染着黄毛的小子，陈野认识。那是跟着四海堂陈胜平手底下一个叫瘦猴的头目的小弟。前几天陈野被陈胜平催债的时候，这黄毛就在旁边站着充场面。

这三个小年轻本来正凑在一起抽烟吹牛，突然，黄毛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了一把。

他碰了碰旁边同伴的胳膊，下巴往巷子这边扬了扬。

顺着黄毛的视线，陈野看到那辆停在拐角处的金杯车车门开了。从副驾驶上下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那男人走到巷子口的一家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和两瓶水，付钱的时候，眼神警惕地往拉面馆那边扫了一圈，然后快步走回车里，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黄毛的脸色变了。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捂着嘴急吼吼地说了几句什么。

陈野看在眼里，差点笑出声来。

误判开始了。

四海堂这帮人，这几天满世界在找韩绍。他们把人撒在景明区这片老城区，就是想着瞎猫碰死耗子。他们根本不知道韩绍具体藏在哪栋房子里。

但是现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突然冒出来两辆满载着外地打手的金杯车，而且这帮人行事作风非常专业，鬼鬼祟祟地盯着桃源阁。

四海堂这帮没脑子的混混会怎么想？

他们绝对不会认为这是来找韩绍寻仇的。在他们的逻辑里，能摆出这种阵仗的，肯定是韩绍家里花重金请来的专业保镖，或者是其他听到风声的债主，跑来景明区准备把韩绍秘密转移走，想要截四海堂的胡。

一百多万的烂账，四海堂要是收不回来，陈胜平交不了差，底下的这帮小弟全都得跟着倒霉。

黄毛打完电话没过五分钟，巷子外面的主干道上就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

四辆改装过的踏板摩托车呼啸着冲了过来，直接在拉面馆门口扎了堆。车上跳下来七八个拎着头盔的年轻人，带头的正是瘦猴。

瘦猴今天穿了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胸口的一只蝎子纹身。他下车后，黄毛赶紧迎上去，指着巷子里的金杯车嘀咕了几句。

瘦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一挥手。

那七八个小弟立刻散开，成半包围的架势，慢慢悠悠地晃过马路，朝着巷子这边围了过来。他们有的人手里提着摩托车头盔，有的人手插在裤兜里，衣服底下明显鼓出一块，揣着家伙。

景明区这条梧桐巷里的空气，一下就紧绷了起来。

陈野坐在电瓶车上，拧上矿泉水瓶盖，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身体微微前倾，像个在看电影高潮部分的观众。

两股地下势力，就这样按照他用一条短信铺设好的轨道，一头撞在了一起。

魏长海的人，接到的死命令是暗中查探，摸清韩绍在不在桃源阁里面。他们不想惹事，只想拿到情报回去交差。

而四海堂的人，接到的命令是绝对不能让人把韩绍带走，哪怕是把景明区翻过来，也要把那一百多万的账给收回来。

信息极度不对等，两边都把对方当成了阻碍自己发财和交差的死敌。

瘦猴带着人走到巷子口，故意把几辆摩托车横在路中间，把金杯车出去的路给堵死了一半。他自己则叼着根没有点燃的烟，大摇大摆地走到第一辆金杯车前面，伸手在引擎盖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哥几个，哪条道上的啊？车停在这，挡着我们兄弟做生意了。”瘦猴斜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后面的人。

金杯车里静悄悄的。

驾驶座上的平头男人没有降下车窗，也没有回答。他只是冷冷地盯着外面的瘦猴，手已经摸向了方向盘下面的储物格。

车厢后面，原本靠在座椅上休息的几个打手也全都坐直了身子，透过黑膜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这种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瘦猴。在江城的地界上，尤其是这种老城区，四海堂的名号还是管用的。现在几个外地来的司机居然敢给他甩脸子。

“操，跟你们说话没听见是吧！耳朵聋了？”瘦猴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弹簧刀，啪的一声弹开刀刃，用刀背敲了敲金杯车的车窗玻璃。

魏老板派来的人也不是泥捏的。这帮人平时跟着魏长海干的都是强拆、平事、收烂尾楼的脏活，什么样的地痞流氓没见过。

“哗啦”一声。

金杯车的侧面推拉门猛地被拉开。

三个穿着黑背心、膀大腰圆的汉子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带头的一个汉子留着光头，脖子上有一道刀疤。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瘦猴的衣领，硬生生把瘦猴瘦弱的身体给提得双脚离地。

“不想死就滚远点，别在这碍眼。”刀疤脸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子狠劲。

这一下，四海堂的小弟们全炸锅了。

“你他妈干什么！”黄毛大吼一声，抡起手里的摩托车头盔，照着刀疤脸的后脑勺就砸了过去。

刀疤脸反应极快，一偏头躲过头盔，顺势一脚踹在黄毛的肚子上。黄毛惨叫一声，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巷子的砖墙上。

这一下动手，就像是在汽油桶里扔了个火把。

“兄弟们，干他们！别让他们把人接走！”瘦猴挣脱出来，挥舞着弹簧刀大喊。

七八个四海堂的混混红了眼，抽出甩棍、钢管，嗷嗷叫着扑了上去。

金杯车里剩下的人也坐不住了。第二辆车门也开了，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打手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棒球棍，迎着四海堂的人就冲了过去。

陈野在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的算计完美应验。魏长海的多疑和四海堂的贪婪，成了他手里最好用的筹码。现在这两帮人已经打作一团，谁也顾不上去管到底是谁走漏的风声了。

只要这里一乱，桃源阁里面藏着韩绍的那帮人，绝对坐不住。他们费尽心思搞灯下黑，求的就是个安稳。现在门外打成了这样，警察随时会来，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趁乱转移韩绍。

只要韩绍一露面，这盘棋就彻底活了。

陈野把黄马甲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挡住傍晚的凉风。他没有再继续看下去的打算。这里很快就会有警车过来，他一个送外卖的，留在这容易惹麻烦。

他拧动电瓶车的把手，掉了个头，准备从另一条小路离开景明区。

就在电瓶车刚驶出梧桐树阴影的那一刻，巷角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低声咒骂，第一次小规模冲突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