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角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低声咒骂。梧桐巷里的火药味彻底被点燃了。钢管砸在金杯车钣金上的梆梆声,混杂着小混混的叫骂,隔着老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两百米外的主干道上,停着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黄白相间电力抢修车。车窗贴着厚厚的防窥膜,从外面看什么也没有。
车厢里面其实是个小型的移动指挥所。
几个穿着便衣的警员戴着耳机,眼睛盯着面前的几块液晶屏幕。屏幕上的画面是从安装在梧桐巷对面电线杆上的隐蔽摄像头传回来的。
市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宋文坐在最中间的转椅上。他穿着件发旧的灰夹克,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透过屏幕看着巷子里的全武行。
“宋队,这帮人打得挺凶啊,再不管得见血了,咱要不要亮明身份把他们给摁了?”坐在旁边的大刘摘下半边耳机问了一句。
宋文喝了口水,把保温杯重重地磕在小桌板上。
“摁个屁,咱们在这蹲了两天两夜是为了抓几个街头斗殴的小流氓吗!跟辖区派出所打个招呼,让他们派两辆巡逻车过去鸣鸣警笛,把人轰散了就行,别真弄出人命。”
大刘赶紧拿起对讲机去联系派出所。
宋文搓了把脸,凑近屏幕仔细盯着画面里打斗的双方。
这局势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专案组盯上桃源阁,是因为顺着四海堂的一笔流水查到了这里。他们怀疑四海堂要找的那个败家子韩绍,就被某股不明势力藏在桃源阁里面。宋文带人在这里蹲点,就是想弄清楚藏韩绍的到底是什么人,背后有什么保护伞。
可现在倒好,正主还没露面,外面先打成了一锅粥。
“刘儿,你看看带头打架那俩人,眼熟不?”宋文指着屏幕上正用弹簧刀比划的瘦猴,还有那个一脚把黄毛踹飞的刀疤脸。
大刘凑过来辨认了一会儿。
“拿刀的那个知道,四海堂陈胜平手底下的马仔,叫瘦猴,放高利贷的,进过两回看守所。那个光头刀疤脸没见过,看这身手和路数,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不像本地的小混混。”
宋文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脑子转得飞快。
四海堂的人出现在这里不奇怪,他们满世界找韩绍要账。但这个外地来的刀疤脸是怎么回事?看那两辆金杯车的停放位置,明显是奔着桃源阁来的,而且是来盯梢的。
“去查查那两辆金杯车的车牌。”宋文吩咐了一句。
旁边一个年轻警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很快给出答案:“宋队,车牌是假的,套的江北区两辆五菱宏光的牌子。”
宋文冷笑一声。
“有意思了。四海堂这帮蠢货,估计是把这帮套牌车的当成来转移韩绍的了,这才上去拼命。可这帮外地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他们怎么知道韩绍在桃源阁?”
宋文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看一盘被人中途搅乱的棋。专案组的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四海堂也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把这帮专业打手给招来了?
没等他想明白,屏幕上的画面突然有了变化。
“宋队你看,桃源阁后门有动静!”大刘指着最右边的一块小屏幕喊了一声。
宋文立刻坐直了身子。
那块屏幕对着的是桃源阁后厨用来运送泔水和食材的铁皮门。平时这道门都是紧闭的,只有早上送菜的时候才开。
现在,那扇生锈的铁皮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厨师服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巷子那头,四海堂和外地打手正打得不可开交,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拐角处,根本没人注意后门这边。
厨师服男人缩回身子,铁门被彻底推开。
一辆黑色的别克GL8商务车没有开大灯,像个幽灵一样从后厨的院子里滑了出来。车窗全都拉着黑色的窗帘,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外面这一打,里面的人慌了,这是要连夜转移啊。”宋文死死盯着那辆商务车,手心开始冒汗。
别克商务车没有往打斗的巷口开,而是顺着梧桐巷的另一头,压着马路牙子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死胡同。那条胡同虽然窄,但七拐八拐能通到景明区的老货运站。
“一号车二号车注意,目标出现,黑色别克GL8,没有开灯,正往老货运站方向移动。你们跟上去,咬住它,千万别跟丢了,也别靠太近打草惊蛇!”宋文抄起对讲机快速下达命令。
“一号车收到!”
“二号车收到!”
指挥车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代表便衣车辆的红点,看着它们开始移动。
“宋队,这车牌查了没,也是套牌。”年轻警员汇报。
大刘急了:“宋队,既然是套牌车,咱们干脆直接找交警队配合,在前面设个卡子把它截停算了!万一韩绍就在车里,咱们这就叫人赃并获!”
“你懂个屁!”宋文骂了一句。
他心里比谁都急,但他是个老刑侦,知道这事不能这么办。
“咱们现在有什么证据证明韩绍在车里?就凭咱们的猜测吗!你拿什么理由去申请搜查令?”宋文指着屏幕上的商务车,语速很快。
大刘不服气:“就凭他套牌,交警查车总行吧?”
“对方是老手。你让交警大晚上去查一辆满载着不明身份人员的套牌车?老手遇到设卡大概率会强行冲卡。景明区这一片全是老街,路窄人多,一旦发生追车事故,撞死撞伤老百姓,这个责任谁负!”
宋文喘了口气,继续给手下分析。
“退一万步讲,就算咱们把它安全截停了。拉开车门,里面要是没有韩绍呢?要是只有几个运送海鲜的厨子呢?那咱们蹲守了两天的线索就全废了,对方以后会藏得更深。”
“那要是韩绍在里面呢?”大刘问。
“在里面更麻烦!韩绍那个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躲在桃源阁是为了躲四海堂的高利贷。咱们要是把他拦下来,他一咬牙说自己是自愿跟着这帮人走的,根本没有非法拘禁。咱们能怎么办?只能放人!到时候不仅抓不到幕后黑手,还会被对方反咬一口投诉咱们违规执法。”
宋文把话掰碎了揉烂了说出来,指挥车里几个人都没声了。
这就是警察办案的无奈。他们身上穿着这身皮,手里握着执法权,就必须遵守程序正义。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完备的手续,面对这种有预谋、有背景的犯罪团伙,往往处处掣肘。
“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跟着这辆车。看它去哪,看它和什么人接触。只要找到他们真正的落脚点,或者拿到他们限制韩绍人身自由的铁证,咱们才能收网。”宋文一锤定音。
屏幕上的红点在快速移动。
那辆商务车的司机绝对是个反侦察的高手。他根本不走主干道,专门挑那些没有路灯、没有天网摄像头的老旧街区钻。
江城的老城区就像个巨大的迷宫,各种断头路、单行道交织在一起。
“一号车报告,目标车速很快,在纺织厂老家属院附近左拐了,前面是一个夜市摊,人太多,我们过不去!”对讲机里传来便衣焦急的声音。
“绕过去!二号车从建设路包抄,在前面的路口堵它!”宋文对着麦克风大喊。
“二号车收到,正在绕行,前面遇到红灯,有两辆渣土车挡住了视线!”
宋文一把扯开夹克的拉链,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但他急得满头是汗。
屏幕上的那个代表商务车的红点,正在逐渐靠近江城的城乡结合部。那是一大片正在拆迁的废墟,根本没有监控覆盖,而且路况极其复杂。一旦让商务车钻进那片区域,就像是泥牛入海,再想找出来就难如登天了。
“快点,二号车速度再快点,压过去,别管红灯了!”宋文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今天这盘棋,从外面的斗殴开始,就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那个在幕后搅动风云的人,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警方、四海堂、那帮外地打手,全都是那个人手里的棋子。
现在,这伙藏匿韩绍的人就是想趁着外面大乱,玩一出金蝉脱壳。
如果今天把人跟丢了,专案组不仅前功尽弃,以后再想揪出这股神秘势力,恐怕比登天还难。
屏幕上的红点闪烁了几下,突然进入了信号盲区,位置停留在了一片灰色的未开发区域边缘。
宋文死死盯着屏幕,咬着牙,一拳砸在面前的键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了一号车带队警员嘶哑而焦急的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