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路派出所的接警台后头,老王连桌上的卷宗都顾不上收拾,一把抓起内线电话的听筒。他的手指头按键按得又重又急,电话刚接通,他扯着嗓门就喊了起来。
“给我接市局刑侦支队宋文!快点,有紧急情况!”
电话那头转接了几秒钟,宋文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是宋文,老王你有什么事?”
老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语速快得像是在放鞭炮。
“宋队,你不是带人在景明区那边蹲点吗?刚才有个跑外卖的小伙子来所里送夜宵,说他在桃源阁后巷差点被一辆黑车给撞了。那车没开大灯,从桃源阁后门蹿出来的,车牌尾号是8B2,往老货运站那边跑了!”
指挥车里,宋文正愁得抓头发。听到电话里传来的这句话,他整个人直接从转椅上弹了起来。他的脑袋撞到了车顶的铁皮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连揉都没揉一下。
“老王,你确定是桃源阁后门出来的?往老货运站去了?”宋文抓着送话器大声问。
“千真万确!那个外卖员平时就在这一片跑单,地形熟得很,他亲眼看见的,这小子机灵得很,绝对不会看错!”老王拍着胸脯保证。
宋文一把扔下电话,转头冲着大刘吼了起来。
“通知一号车和二号车,别在废墟那边转悠了!目标去了老货运站,那是连着外环路的口子!马上联系交警队,把货运站外围的几个路口全都给我封死!今天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把这辆8B2给我扣住!”
大刘应了一声,抓起对讲机就开始呼叫。整个专案组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朝着老货运站的方向疯狂扑了过去。
这个时候,陈野早就骑着他的破旧电瓶车离开了派出所。
夏天的夜风吹在脸上很舒服。陈野把头盔的面罩推上去,嘴里哼着一首走调的老歌。
第一步棋已经下完了。警方现在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方向,那辆装着韩绍的商务车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宋文布下的天罗地网。只要韩绍落到警方手里,绑架他的那伙人和四海堂之间的矛盾就彻底摆到了明面上,谁也别想轻易脱身。
但这还不够。
陈野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摸出一根烟点上。红红的烟头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他欠了四海堂一百多万的高利贷。这笔钱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背上。就算四海堂因为今天晚上的火拼损失惨重,只要他们的高利贷账本还在,只要魏长海那个老狐狸没被抓进去,明天一早,催债的混混照样会堵在他出租屋的门口。
想要斩草除根,就必须把四海堂的命脉也送到警方的枪口上去。
四海堂的命脉是什么?是那本记录着江城无数烂账、包括陈野借据在内的黑账本。那上面全是非法拘禁、暴力催收的铁证。只要警察拿到了那本账,四海堂就彻底完蛋了。
陈野吸了一大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他重新拧开电瓶车的钥匙,掉转车头,朝着城中村西瓦弄的方向骑了过去。
西瓦弄是江城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到了大半夜,这里的烧烤摊才刚刚迎来生意最好的时候。光着膀子的汉子们围坐在塑料折叠桌旁,桌上堆满了油腻腻的烤串签子和空啤酒瓶,划拳喝酒的声音吵得人耳朵疼。
陈野轻车熟路地把电瓶车停在一家名为“老胖烧烤”的摊位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胡麻子。
胡麻子是个三十多岁的闲汉,平时靠着在附近几个麻将馆里倒腾点二手烟酒混日子。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交游广阔,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几个,而且长了一张根本把不住门的破嘴,什么消息到了他耳朵里,不出半个小时就能传遍整条街。
陈野走过去,拉开一张塑料红凳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瓶没开封的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
“麻子哥,一个人喝闷酒啊?”陈野笑着打了个招呼,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啤酒。
胡麻子正啃着一块羊排,抬头一看是陈野,咧开油乎乎的嘴笑了。
“哟,这不是咱们的跑单王吗?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消遣,没去跑你的夜班单子啊?”
陈野叹了口气,从盘子里拿起一串烤韭菜塞进嘴里嚼着。
“别提了,今天晚上算是白干了。景明区那边乱成了一锅粥,好几条街都堵了,我接了几个单子全超时,罚款都够我喝一星期西北风的了。”
胡麻子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起来,八卦的心思马上就上来了。
“景明区?是不是桃源阁那边?我刚才听几个兄弟说,那边有人在砸场子,连四海堂的人都搅进去了,打得可惨了,救护车都拉走好几个!”
陈野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声音压得很低。
“麻子哥,你以为就是普通的打群架啊?我跟你说,事情大条了!”
胡麻子放下手里的羊排,拿纸巾擦了擦手,把耳朵竖了起来。
“怎么个大条法?你小子天天满城跑,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陈野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他们这边,这才压着嗓子继续说。
“我刚才去建设路派出所送夜宵,你猜我看见什么了?整个派出所的大院里停满了警车,连特警的防暴车都开出来了!我给他们值班的警官递烟,顺耳朵听了一嘴。人家根本不是去管打架的!”
“那他们去干嘛?”胡麻子急切地问。
“经侦大队牵头,市局统一行动,今晚要端掉景明区那边的几个地下钱庄!听说上面的大佬发火了,要查死账。特别是那些放高利贷的,连窝端!那个警官还拿着对讲机喊,说只要找到那些钱庄的黑账本,直接按黑恶势力办!”
陈野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胡麻子的表情变化。
胡麻子的脸色变了变。他知道四海堂在景明区有好几个场子,而且全都是靠放高利贷起家的。这要是真的查账本,四海堂这次怕是要栽大跟头。
陈野拿起酒瓶跟胡麻子的杯子碰了一下。
“麻子哥,我知道你跟四海堂外围的几个兄弟走得近。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两天千万别往他们跟前凑。我听说警察连他们放账本的几个老窝都摸清楚了,就等着今晚收网呢。这要是被牵连进去,脱层皮都算轻的。”
胡麻子干笑了一声,端起杯子把酒喝完。
“兄弟谢了啊,这消息太值钱了。你先吃着,我去撒个尿。”
胡麻子站起身,脚步匆匆地往巷子深处的公共厕所走去。陈野坐在原位,慢条斯理地撸着烤串,眼神平静得很。
他知道胡麻子根本不是去撒尿,而是去给他的那些狐朋狗友通风报信了。
在距离西瓦弄几公里外的一家洗浴中心楼上,四海堂的财务主管老金正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
老金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胖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其实心黑手辣,四海堂所有的烂账都归他管。
今天晚上的情况太反常了。堂主魏长海带人去了桃源阁,说是去抓那个欠债不还的韩绍,结果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打不通。派去打听消息的马仔回来说,桃源阁外面全都是警察,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
老金心里正慌着,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打电话来的是四海堂看场子的一个头目,外号叫彪子。彪子就是胡麻子的酒肉朋友。
“金哥,出大事了!”彪子在电话里的声音抖得厉害。
老金心里咯噔一下。
“慌什么!堂主联系上了没有?”
“不是堂主的事!金哥,我刚收到条绝对可靠的线报。市局经侦那边今晚有大动作,专门针对咱们这种放账的。条子连特警都出动了,说是要来抄咱们的底,专门找账本!”
老金一听这话,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了。
“消息准吗?你听谁说的?”
“底下一个兄弟传来的,说是亲眼看见派出所院子里全都是防暴车!金哥,堂主现在联系不上,咱们场子里就剩下这几个看门的,条子要是冲进来,咱们全得完蛋啊!”
老金直接挂断了电话,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胖脸往下淌。
他走到办公室的保险柜前,手哆嗦着输入密码,拉开厚重的铁门。里面放着几摞现金,还有金条。但老金看都没看这些东西一眼,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最下面那层的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上。
这是四海堂的命根子。上面记录着几百个借款人的详细信息、抵押物、逾期利息,还有他们用来平事的各种花销明细。这东西一旦落到警察手里,不仅他老金要吃枪子,整个四海堂上下几百号人都得进去蹲大牢。
必须马上转移!
老金的脑子转得飞快。洗浴中心绝对不能呆了,条子随时可能找上门。堂主不在,他必须得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账本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哪里最安全?
老金想到了堂主魏长海前阵子刚盘下来的一个废弃仓库。那地方在老货运站的后面,平时根本没人去,而且挂在一个外地人的名下,警察绝对查不到那里去。最关键的是,那个仓库里有个地下室,隐蔽得很。
老金不再犹豫。他一把抓起那个黑账本,塞进一个黑色的手提密码箱里,然后把箱子锁死,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连门都没锁,顺着洗浴中心的消防通道直接下到了地下车库。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轿车停在角落里。老金拉开车门钻进去,把密码箱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发动汽车,一脚油门冲出了车库。
夜色深沉,江城的街道上车辆渐渐稀少。老金开着车,专挑小路走,一路上都在警惕地看着后视镜,生怕有警车跟着他。
半个小时后,帕萨特轿车拐进了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
土路两边全是杂草和废弃的集装箱。这里的路灯坏了一大半,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前面不远处,就是老货运站那一排排破旧的红砖仓库。
老金把车停在一个没有编号的仓库门前,熄了火。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安全了。只要把账本放进这个仓库的地下室,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找不到。
老金推开车门,把那个沉甸甸的密码箱抱在怀里。他四周看了一眼,周围安静得很,连个虫子叫的声音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大串钥匙,挑出一把生锈的长条钥匙,摸黑走到仓库的大铁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就在钥匙转动发出咔嗒一声脆响的时候,四海堂财务主管老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保险箱,走进了那个即将被警方端掉的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