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货运站后头的这片红砖仓库，早些年是个大型的汽修厂，后来破产倒闭，连大门上的铁皮都掉光了。老金用生锈的钥匙捅开旁边一扇小铁门，抱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密码箱，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厂房里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霉味。老金刚往里走了两步，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空旷的厂房中央，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车牌尾号正好是8B2。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围着一辆破旧的金杯面包车忙活，他们把一个鼓囊囊的麻袋从商务车里拖出来，正吭哧吭哧地往金杯车后座上塞。麻袋里头偶尔发出几声闷哼，显然里头装的是个人。

带头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他听见门口的动静，猛地转过头，手直接摸向了后腰。等看清来的是老金，他才把手放下来，吐了口唾沫。

“金哥，大半夜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刀疤脸擦了一把汗，语气里带着防备。

老金压着嗓子骂了起来。

“老子还想问你呢！魏堂主不是带你们去桃源阁抓人了吗，你们跑到这废弃汽修厂干什么？外头全是条子你们知不知道！”

刀疤脸指了指那个麻袋。

“这不就是韩绍那个孙子嘛。堂主在桃源阁那边被条子堵了，他打电话让我带几个兄弟，开这辆商务车从后巷把人弄出来，连夜转移到外地去。这破车太扎眼，我们正准备换金杯走小路出城呢。”

老金听完气得直跺脚。

“走小路？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外环路早就被交警封死了，我一路开过来，三个路口全停着警车！你们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刀疤脸不服气地顶嘴。

“那你说怎么办？人就放在这儿？这小子欠了咱们那么多钱，堂主说了，必须带回老家关地窖里去，让他老子拿钱来赎！现在放了他，咱们堂主在桃源阁不是白挨那些条子的棍子了！”

老金指着刀疤脸的鼻子骂。

“你们这帮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蠢货！现在是钱的事吗！条子今天晚上是冲着咱们的底细来的！连经侦的人都出动了，你们还惦记着那点绑架勒索的钱！赶紧把人塞到废旧轮胎下面藏好，把车熄火，这几天谁都不许出去！”

老金顾不上跟刀疤脸多费口舌，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保住怀里这个密码箱。他快步走到厂房角落的一个废弃修车地沟旁，顺着锈迹斑斑的铁爬梯下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原本是存放贵重配件的地方，墙壁上砌着一个隐秘的嵌入式保险柜。老金熟练地拨动密码锁，拉开厚重的钢门，把装有黑账本的密码箱塞了进去，然后重新锁死。

听着锁舌卡紧的声音，老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刚顺着爬梯爬回厂房地面，外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不是一辆车，是十几辆车同时停下的声音。

刀疤脸跑到窗户边上往外看了一眼，声音都劈叉了。

“金哥，条子把咱们包围了！”

废弃汽修厂外围。

宋文穿着防弹衣，大步从指挥车里跨下来。大刘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确认各小组的就位情况。

“宋队，一小队和二小队已经把前后门全堵死了，三小队在制高点架了枪，外围路口交警队也拉了警戒线。厂房里面没有灯光，热成像仪显示里面有七个活动目标。”大刘汇报着情况。

宋文点了点头，把配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拉了一下套筒。

“搜查令和拦截许可都批下来了吗？”

“批下来了，十分钟前局里直接发到终端上的。”大刘回答。

“目标手里可能有自制火器和管制刀具。通知突击队准备破门。遇到反抗不用请示，采取强制措施。”宋文下达命令。

大刘对着对讲机喊话。

“突击队注意，三秒后破门，准备震撼弹。”

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举着防弹盾牌，贴近了汽修厂那扇破败的大铁门。液压破门器被固定在门缝处。

随着特警队长的一个手势。

砰的一声巨响，大铁门被硬生生顶开。

两颗震撼弹被扔进了厂房里。

刺眼的白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空旷的厂房里亮起。刀疤脸和那几个马仔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特警队员端着微冲，呈战术队形突入。

“警察！不许动！”

“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严厉的呵斥声在厂房里回荡。

刀疤脸下意识地想去摸后腰的自制土铳。一个特警队员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橡胶子弹打中了他的膝盖弯。刀疤脸惨叫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随后被两名特警扑上来按住，双手被反剪到背后，冰冷的手铐直接铐上。

老金吓得魂都没了，他躲在废弃的轮胎堆后面，连头都不敢冒，浑身抖成了一团。一个特警端着枪绕过来，手电筒的光柱打在他的脸上。

老金非常识趣地举起双手，乖乖地趴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整个突击过程只有三分钟，厂房里的四海堂成员被全部制服。

宋文迈着大步走进厂房。空气里还残留着火药味。

大刘走到那辆金杯车旁边，拉开后座的车门，把那个麻袋扯开。

韩绍被五花大绑地塞在里面，嘴里塞着毛巾，人已经晕过去了。

“宋队，人质找到了，是韩绍。还有气，估计是被打晕或者下了药。”大刘查探了一下韩绍的颈动脉。

宋文摆了摆手指令救援。

“叫救护车，派两个人跟着，不能让他脱离视线。这家伙是魏长海案子的关键证人。”

宋文转过头，目光落在那辆没挂牌照的黑色商务车上。他走过去绕着车转了一圈，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车尾的后备箱盖。车身上的刮痕和车型，完全对得上监控里消失的那辆车。

宋文心里有些惊叹。

那个外卖员给的情报准得很。从桃源阁后巷到这片废弃汽修厂，中间那么多岔路，连刑侦支队的老侦查员都跟丢了。那个叫陈野的小子就凭着送外卖路过看了一眼，把四海堂的秘密转移路线摸了个底朝天。

要不是老王那个电话打得及时，今天这帮人真就把韩绍转移出城了。到时候魏长海死不认账，警方拿他没办法。

“把这几个人全都押上车连夜突审。”宋文下令。

几个特警押着刀疤脸往外走。刀疤脸还在那叫唤。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在自己厂子里待着犯法吗！”

大刘走过去，照着刀疤脸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闭嘴吧你！非法拘禁就够你进去蹲半辈子的了！”

特警押着老金路过宋文身边，老金脑袋耷拉着，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地下室的入口瞟了一眼。

宋文干了这么多年的刑警，这一个细微的眼神变化没逃过他的眼睛。

“等一下。”宋文叫住押送老金的特警。

他走到老金面前，上下打量了这个胖子几眼。

“你不是魏长海手下的打手，看样子是个管事的。大半夜跑到这废弃厂房来，不只是为了看他们转移人质吧？”宋文盯着老金问。

老金咽了一口唾沫强装镇定。

“警官，我就是个路过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宋文没理会他的狡辩。他转身走到老金刚才看过的那个废弃地沟旁边，拿手电筒往下照了照。

铁爬梯上有一行清晰的脚印，地沟底部的灰尘也有被踩踏过的新鲜痕迹。

“大刘，带两个人下去看看。”宋文吩咐。

大刘带着两个警察顺着爬梯下了地下室。没过多久，下面传来大刘的声音。

“宋队，这下面有个暗室，墙上嵌着个保险柜，看起来是刚关上的。”

老金听到这话，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宋文顺着爬梯走下地下室。墙壁上的保险柜做得很隐蔽，外面还用一块破木板挡着。

“叫技术科的人带工具过来把它弄开。”宋文下令。

半个小时后，技术科的警员带着电钻和切割设备赶到了现场。伴随着金属切割声和火花，保险柜的钢门被强行撬开。

里面放着几根金条，还有一些现金，但在里面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密码箱。

宋文把密码箱拎出来，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

他看了一眼瘫在上面的老金。

“密码多少？”

老金紧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宋文没有多说，让技术员用工具把密码箱的锁扣撬了。

箱子打开，里面没有钱，只有一本厚厚的黑皮账册。

宋文把那本黑皮账册拿在手里。这账册拿在手里挺沉，外皮都有些磨损了。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一笔笔资金的流向，借款人的详细信息，高额的利息计算方式，甚至还有暴力催收的具体手段和经手人。

第一页写着，借款人陈胜平，借款金额五十万，月息五分，逾期一天加收一万，抵押物为房产。后面还用红笔标注了催收进度，写着打断左腿等字眼。

这就不仅是一本高利贷账本，更是四海堂这些年来在江城横行霸道的铁证。

宋文从保险柜里拿出这本黑皮账册，站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下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