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拿着这本厚厚的黑皮账册，站在地下室那个瓦数不高的灯泡下面又翻了几页，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这本破破烂烂的黑皮本子里面夹着的哪里是纸，全是一笔笔沾着人血的烂账。

第一页上记着的那个陈胜平，宋文有点印象。这人在江城老城区的地下圈子里也算是个挂着号的人物。表面上弄了个建材公司包点小工程，背地里就是个放高利贷的二道贩子。平时没少因为暴力催收的事情进局子，但这家伙滑头得很，每次都有下面办事的马仔出来顶包，加上他从不留什么书面证据，警方一直拿他没什么好办法。

谁能想到，这小子的大头资金居然是从四海堂这里借出去的。魏长海这只老狐狸，把风险转嫁给陈胜平这些人，自己坐收高额利息，出了事还能撇得一干二净。

宋文把账本合上，顺手递给旁边的大刘。

“大刘，你马上给局里打电话。把经侦那边的兄弟全都叫起来加班。照着这本账册上的名字和地址，连夜抓人。”宋文指着账册的封皮吩咐，“特别是前面这几页记录的外围清算人和放贷中间人，一个都不许漏掉。魏长海能把账做得这么细，说明这些中间人平时跟四海堂的财务往来非常密切。今晚就把他们全拍在被窝里。”

大刘捧着账本咽了一口唾沫。

“宋队，这牵扯面可太广了。这账本上少说有上百个名字，咱们局里的拘留室怕是都塞不下啊。”

“塞不下也得塞！把会议室腾出来当临时审讯室。这是拔掉四海堂这颗毒瘤千载难逢的机会。”宋文催促了一句，“先带一队人去抓陈胜平。账本上第一页就是他，他绝对知道四海堂不少底细。”

凌晨两点半。江城西区的一家洗浴中心VIP包房里。

陈胜平正光着膀子躺在按摩床上打呼噜，旁边还散落着几瓶喝空的洋酒。

房间的门被一脚踹开，发出巨大的响声。

陈胜平吓得像个弹簧一样从床上蹦了起来，连鞋都没穿就想往窗户边上跑。大刘带着两个特警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陈胜平的后脖领子，直接把他按在了地板上。

“警察！老实点！”大刘吼了一嗓子，冰冷的手铐直接铐住了陈胜平的手腕。

陈胜平脸贴着地毯，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嚷嚷。

“你们干什么啊！我花钱洗个澡犯法吗？我告诉你们，我可是正经生意人，我要找我的律师告你们私闯民宅！”

大刘扯过旁边的一条浴巾扔在陈胜平头上，伸手在他光溜溜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省省吧你！洗浴中心是你家民宅啊？有什么话留着回局里慢慢说吧。”

凌晨四点。市局临时改建的审讯室里灯火通明。

陈胜平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双手铐在审讯椅前头的挡板上。他低着头，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还在盘算着怎么应付警察的盘问。他进局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就总结出了一套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对付办法。只要自己咬死不认，警察问不出东西，最多关个二十四小时就得放人。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宋文大步走进来，拉开椅子坐在陈胜平对面，把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子上。大刘拿着记录本坐在宋文旁边。

陈胜平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宋大队长，您这大半夜的把我折腾过来，到底是为了个啥事啊？我最近可是安分守己得很，连扑克牌都没摸过一下。”

宋文没接他的话，直接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复印纸，推到陈胜平面前。

“认识字吧？自己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陈胜平眯着眼睛往前凑了凑。当他看清复印纸上那些熟悉的字迹和红黑相间的数字时，他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几下，原本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惨白色。

那是四海堂那本黑皮账册第一页的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陈胜平什么时候从魏长海手里拿了五十万，利息怎么算，以及他把这笔钱又转手放给了谁。

“这……这东西你们是从哪弄来的？”陈胜平的声音都开始发飘了，舌头有些打结。

大刘冷哼了一声。

“你管我们从哪弄来的！陈胜平，你小子胆子挺肥啊。魏长海手底下养的那些打手刚被我们一锅端了，财务老金也落网了。你觉得你还能硬抗到什么时候？”

听到老金被抓的消息，陈胜平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灰飞烟灭了。

他太清楚老金手里掌握着什么了。老金要是折了，四海堂就等于被掀了个底朝天。他这种靠着四海堂鼻息吃饭的外围人员，在这个时候要是还敢替魏长海扛雷，那真是嫌自己命长了。

“政府，宋队长，我交代！我全都交代！”陈胜平的态度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身子拼命往前凑，手铐把铁挡板撞得当当响，“那笔五十万确实是我从魏堂主……不对，是从魏长海那个老王八蛋手里拿的。但他给我的利息太高了啊！月息五分，我这还得养家糊口，只能再加两分放给下面那些急用钱的穷鬼。”

宋文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打断他。

“我没兴趣听你抱怨利息高低。魏长海把钱放给你们这些人，收回来的钱是怎么走的账？四海堂的洗钱网络究竟是怎么运作的？你别告诉我你不知情，老金账本上记着，有几笔大额资金是经过你的建材公司账户转出去的。”

陈胜平咽了一大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戴罪立功的机会了。

“宋队，我说，我全说。魏长海这老小子精得很。他弄了几个皮包公司，名义上是搞进出口贸易的。其实全是用假合同把钱转出去。我们这些人每个月收上来的本金和利息，不能直接打给他，得先用现金去地下钱庄换成承兑汇票，然后再打到他指定的几个海外账户里。至于我那个建材公司，就是帮他走过两笔工程款的假账，拿点手续费而已。我这全是被他逼的啊！”

宋文听着陈胜平的供述，给大刘使了个眼色。大刘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着，这可是顺藤摸瓜端掉四海堂整个资金链的关键线索。

“还有呢？把你知道的那些洗钱公司的名字和对接人全交代清楚。”宋文继续追问。

陈胜平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这几年替四海堂跑腿见不得光的事情抖搂了个干干净净。连带着魏长海在外面养了几个小老婆，给哪个公职人员送过什么古董，全都说得明明白白。

交代了足足有两个多小时，陈胜平感觉自己嘴巴都说干了。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宋文的脸色。

“宋队，我知道的真就只有这么多了。您看在我主动交代，积极配合政府工作的份上，能不能给我算个立功表现？我真不想坐牢啊，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

宋文把记录本合上，看着陈胜平。

“你能不能宽大处理，得看检察院和法院怎么判。不过你放出去的那些高利贷，按照规定全都是非法债务。怎么处理，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陈胜平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立马明白过来了。他现在为了自保，别说那些烂账了，就是要他倾家荡产他也认了。

“有数！太有数了！”陈胜平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宋队您放心，我那些账本就不该存在！我放出去的那些钱，我一分都不要了！全作废！绝不追讨！就当是我陈某人为社会做贡献了！”

陈胜平生怕宋文不信，急得在椅子上扭动身子。

“政府，你们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让我老婆去我办公室把保险柜打开，把我手里攥着的那十几张借条全拿出来撕了！你们派个人跟着去看着，当场销毁！”

大刘看了宋文一眼，宋文微微点了点头。

大刘站起身，拿出陈胜平被扣押的手机，解锁后递到他嘴边。

“打吧，开免提。让你老婆办事麻利点。”

陈胜平对着手机大喊大叫，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老婆赶紧去公司，把保险柜里那个红色文件夹里的欠条全给撕成碎片，拍了照发过来。

电话那头他老婆虽然睡得迷迷糊糊，但也听出了陈胜平语气里的恐惧，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就跑出了门。

第二天上午十点。

城中村西瓦弄。

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穿过老旧居民楼的缝隙照进陈野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

陈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坐在床沿上。面前那个用纸箱子垫着的木板桌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红烧牛肉面。

昨晚从烧烤摊回来后，他睡得很踏实。没有催债电话，没有砸门声，这是他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桌子上的二手智能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

陈野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条塞进嘴里，腾出一只手划开了手机屏幕。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陈野知道这是陈胜平平时用来联系道上人的备用号。

短信的开头是一张高清照片。

照片的背景看着像是一张办公桌，桌面上散落着一堆被撕得粉碎的纸片。在纸片的最上面，有一块勉强拼凑起来的碎片，上面清晰地印着陈野的签名，还有一个按得结结实实的红手印。旁边还标注着“借款十二万元整”的字样。

这是陈野半年前为了给一个生重病的老长辈治病，迫不得已找陈胜平借的那笔救命钱。十二万的本金，半年的时间，在利滚利的算法下，陈胜平硬是让他还二十多万。

现在，这要命的借条变成了一堆废纸渣。

照片下面，跟着一条长长的文字信息。

“野哥，以前是我陈某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的地方您大人有大量。那十二万的账我给您全销了，借条我已经让我老婆亲手撕成了渣。咱们俩的账一笔勾销。以后在江城，您就当没我这个人，求您别再记挂着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了。对不住了。”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卑微和惊恐，完全没有了以前在电话里扬言要卸陈野一条腿的嚣张气焰。

陈野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

他太了解警方的办案流程了。今天早上新闻里还没播报，但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到，四海堂的老金绝对已经被抓了，那本黑账本也肯定落在了宋文的手里。

陈胜平作为账本上的蚂蚱，这会儿估计正在局子里哭爹喊娘地交代问题。这孙子为了争取宽大处理，销毁这些非法债权来表忠心，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不用自己掏一分钱，也不用自己动手去跟那些混混拼命，甚至都没人在明面上见过他出手。一百多万的巨额债务，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抹掉了十分之一。

这就是信息差带来的降维打击。

陈野放下筷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他动了动大拇指，按下了删除键。那张撕碎的借条照片和那条卑微的道歉短信，瞬间从手机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野看着手机，删除了短信，眼神依旧平静。

“第一步，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