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商丘故里访遗迹,石碑悟道得逍遥
离开临淄的第三天,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
齐国的沃野千里变成了宋国的丘陵起伏,田垄不再整齐,沟渠也窄了许多。
路边的桑树稀稀拉拉,采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背着柴捆的老农。
“宋国到了。”
孔融策马走在前面,回头说道。
宋国,商丘。
庄子的故里。
姬玄宸勒住缰绳,看着远处的城郭轮廓。
城墙不高,护城河也不宽,与临淄的巍峨相比,显得朴素而宁静。
但这座小城,却孕育了道家最璀璨的思想——庄周梦蝶,逍遥游,齐物论。
韩射东张西望,问道:“庄姑娘说她的师叔闲云道人在稷山,那她自己的师门在哪里?”
“应该就在商丘一带。”
孔融道,“庄子一脉虽不显于世,但传承从未断绝。
庄姑娘的道号‘梦蝶’,就是从庄子‘庄周梦蝶’的典故而来。
她的师门,必然与庄子故里有极深的渊源。”
“那咱们去找找?”
韩射跃跃欲试。
姬玄宸摇了摇头:“不必。
庄姑娘没有托我们带话,说明她不想让我们打扰她的师门。
我们只是路过,不必刻意寻找。”
屈梦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众人策马入城。
商丘城不大,街道狭窄,两旁店铺古旧。
行人不多,大多是本地百姓,少见修士。
姬玄宸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让屈虎和周忠去打听消息。
孔融在客栈大堂坐下,要了一壶茶,自言自语道:“宋国虽小,却是名家、墨家、道家的交汇之地。
惠施是宋国人,名家代表人物;
墨子虽是鲁国人,但晚年居宋,墨家与宋国渊源颇深;
庄子更是宋国蒙县人。
小小一个宋国,出过三位大宗师。”
“可惜宋国积弱。”
姬玄宸道,“有再多的宗师,也救不了国运。”
孔融叹了口气:“是啊。道可以传世,但不能救国。
这也是儒家与道家的分歧所在。
儒家主张入世,道家主张出世。
庄姑娘那般逍遥,是因为她不需要背负这些。”
屈梦璃在一旁听着,忽然问:“孔兄,那你是入世还是出世?”
孔融笑了笑:“孔家世代以天下为己任,自然是入世。”
韩射插嘴:“可你们入世这么久,也没见天下太平。”
孔融一时语塞。
午后,屈虎带回来一个消息:“公子,城外十里有座庄子祠堂,是后人供奉庄子的地方。
当地人说,祠堂后有一片树林,林中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庄周梦蝶’四个字,据说是庄子悟道之处。”
姬玄宸心中一动:“去看看。”
五人出城,骑马往庄子祠堂方向去。
小路两旁是大片的田野,麦浪在风中起伏,金黄一片。
远处有牛车慢悠悠地走过,车夫哼着歌谣,调子悠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柏树林。
林中有一条青石板路,通向一座古朴的祠堂。
祠堂不大,青砖灰瓦,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庄子祠”三字,笔锋飘逸,如行云流水。门虚掩着,无人看守。
姬玄宸推门而入,院中长满了青苔,石缝中钻出几株野草。
正堂供着一尊木像,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正是庄子。
姬玄宸在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祠堂。
“那片林子在后边。”
屈虎引路。
穿过祠堂侧门,是一片茂密的柏树林。
林中幽静,偶尔有鸟鸣声从枝叶间传来。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中有一块石碑,高约五尺,宽约三尺。
石碑上刻着四个大字——“庄周梦蝶”,字迹古朴,笔锋中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闲适。
孔融走上前,仔细端详:“这字……不是凡人所书。
上面有灵气的波动。”
姬玄宸将手按在石碑上,闭上眼。
神识探入石碑的瞬间,一股空灵的意境涌入脑海。
他没有看到老者的形象,也没有看到女子的容貌——他只看到了一只蝴蝶。
那不是普通的蝴蝶,而是一只由无数光点凝聚而成的光蝶,翼展数尺,通体银白,在虚空中翩翩飞舞。
蝴蝶飞舞的轨迹没有规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但它每扇动一次翅膀,虚空中就会荡开一圈涟漪,如同石子投入静水。
那涟漪扩散开来,触及姬玄宸的神识,他便觉得身心一轻,仿佛有什么枷锁在松动。
他看到了自己站在落霞城郊的小院中,握着铁剑,一剑一剑地练着。
那是十六岁的自己,面色苍白,眉宇间满是隐忍。
然后,蝴蝶飞过,画面碎了。
他看到了父母自爆的瞬间;蝴蝶飞过,画面也碎了。
他看到了周忠苍老的面容,看到了靖玄王府的大火。蝴蝶飞过,碎成了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那些沉重的画面,那些压在他心头十六年的枷锁,在蝴蝶的飞舞中逐一碎裂。
他不再看到画面,只看到了蝴蝶。
那只蝴蝶在虚空中飞舞,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束缚。
它不去哪里,也不从哪里来。它只是在飞。这就是逍遥。
姬玄宸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明悟——逍遥不是逃避,而是超脱。
不是放下一切,而是不被一切所困。
庄子的道韵化作了蝴蝶的形象,不是老者,不是女子,只是一只蝴蝶。
因为道无男女,无老少,无形体,无分别。
蝶梦庄周,庄周梦蝶,到了那个境界,形骸只是皮囊,何必在意?
他沉浸在这意境中,不知过了多久。
睁开眼时,石碑上的“庄周梦蝶”四个字泛着淡淡的金光,比来时明亮了几分。
他的手依然按在碑上,手心滚烫。
“周兄?”
孔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担忧,“你已经在碑前站了一个时辰了。”
姬玄宸收回手,转身看着他们。
四人站在林子边缘,神色各异。
屈梦璃眼中满是担忧,孔融一脸惊讶,韩射正在挠头,墨雨书抱着短尺沉默不语。
“我没事。”
姬玄宸道,“只是……看蝴蝶飞了一会儿。”
“蝴蝶?”
韩射一脸茫然,“哪来的蝴蝶?这林子里连只鸟都没有。”
姬玄宸没有解释。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那卷《南华经》竹简,这是论道大会上闲云道人所赠。
竹简入手冰凉,展开来,字迹飘逸灵动。
他轻声念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石碑上的光芒亮了一下。
姬玄宸继续念道:“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竹简上的文字活了过来,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飘入石碑,又从石碑中飘出,融入他的眉心。
脑海中,一套身法的运行脉络渐渐清晰——不是功法,不是剑招,而是一种步法。
轻盈如蝶,飘忽如风,不可捉摸。
他闭上眼,尝试着按照脑中的脉络运转灵气。
第一步,如蝶穿花。
第二步,如云过山。
第三步,如风拂水。
他越走越快,身形在林中飘忽不定。
明明是向前走,却像在后退;
明明是向左,却像在向右。
脚下没有章法,却又有章可循。
灵气在他脚下凝聚成淡金色的光芒,每一步踏出,都有一朵金色的莲花在脚下绽放,转瞬即逝。
“好身法!”孔融忍不住赞道。
姬玄宸停下脚步,睁开眼。
低头看脚下,青石板上留下了数十个浅浅的脚印,每个脚印中都有一朵淡金色的莲花纹路,久久不散。
“这是庄子留在石碑中的传承。”
他转过身,看着那块石碑,“《南华经》是钥匙。”
韩射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莲花纹路:“这不是普通的灵气残留。
这是……道韵。”
屈梦璃走到石碑前,伸手按了按,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
她收回手,轻声说:“看来,这传承与周兄有缘。”
“这身法叫什么名字?”孔融问。
姬玄宸想了想:“蝶影逍遥步。”
“好名字。”
孔融点头,“蝶影,取自庄周梦蝶;
逍遥,取自逍遥游。”
屈梦璃看着地上逐渐消散的莲花纹路,轻声道:“走吧。时候不早了,该上路了。”
姬玄宸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庄周梦蝶”四个字的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比来时更淡,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忽然觉得有些歉疚——庄子留下的道韵本就不多了,被他这么一引,兴许再过几十年就彻底消散了。
“走吧。”他说。
五人走出柏树林。
林外,阳光正好。
麦田在风中起伏,金黄一片。
姬玄宸翻身上马,正要策马前行,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柏树林深处,一间茅屋的门前,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
那老道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姬玄宸也点了点头,策马西行。
韩射凑过来问:“周兄,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姬玄宸收回目光,“走吧。”
树林深处,茅屋门前。
年轻道士走到老道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官道上那几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师兄,他取走了石碑上的道韵?”
“不是取走。”
老道摇了摇头,转身往茅屋走去,“是传承。庄子的道,总要有人继承。”
“可他是大周后裔,背负血海深仇。
这样的人,也能继承庄子的道?”
老道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蝶梦庄周,庄周梦蝶。
到了那个境界,形骸只是皮囊,男女只是虚妄。
道无分别。
他能不能继承,不在于他是什么人,而在于他的心。
今日他在碑前看蝴蝶飞了一个时辰——你能吗?”
年轻道士沉默了。
老道推门进屋,丢下一句话:“关上门吧。起风了。”
年轻道士回头看了一眼官道。
那几道身影已经消失在天际线尽头,只余一片苍茫。
他关上门。
林中,只剩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