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把那个缺了个口的大瓷碗端到水池边洗干净，用抹布随意擦了擦桌子上的油渍。他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黄色外卖服套在身上，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下巴。一百多万的债，抹掉了陈胜平这十二万，还剩下九十多万。这笔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依然是个天文数字。他得继续跑单。

推开出租屋那扇漏风的木门，陈野踩着楼梯上厚厚的包浆往下走。西瓦弄的早晨总是伴随着各种嘈杂的声音，卖早点的小贩在扯着嗓子喊，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大爷按着喇叭，还有那些无所事事的街溜子蹲在巷子口抽着廉价香烟。

陈野走到楼下的车棚，掏出钥匙捅开那辆二手电瓶车的车锁。他习惯性地捏了捏刹车，确认灵敏度没问题，跨上车座，拧动电门。电瓶车发出轻微的电机运转声，顺着坑洼不平的巷子往外开。

刚骑到西瓦弄的街口，陈野捏紧了刹车。

一辆灰色的帕萨特斜插在路口，把原本就不宽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这车外观看着很普通，甚至车门上还有几道没修补的划痕，但在陈野眼里，这车太不对劲了。普通私家车很少会在玻璃上贴这种单向透视膜，而且底盘的避震高度明显经过改装，为了适应更复杂的路况。

最关键的是，西瓦弄这地方，外面的车平时根本不愿意开进来，怕刮蹭也怕被堵死。

陈野停下电瓶车，一条腿支在地上，手搭在车把上。

帕萨特后排的车窗玻璃缓缓降了下来。

宋文坐在车里，身上还穿着昨天夜里那件夹克，衣服上沾着不少灰尘。他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一看就是熬了个大通宵。

驾驶位上坐着大刘，大刘正张着大嘴打哈欠，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宋文就这么坐在车里看着陈野。他不说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他查过陈野的底，江城警官学院当年最顶尖的刑侦天才，因为一场牵扯极广的案子被开除学籍，背了一身烂账。昨晚端掉四海堂，抓捕韩绍，缴获黑账本，这一连串的行动顺利得不合常理。宋文在审讯老金的时候，仔细盘问了他们转移韩绍的细节，老金交代说他们临时换了路线，而且极其隐蔽。

偏偏就在那个时间点，老王接到了一个匿名举报电话，提供了一个车牌号。

宋文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打电话的公用电话亭旁边，有个外卖员的行车轨迹完美重合。再后来，宋文调取了桃源阁附近的监控，看到了陈野骑着电瓶车路过的身影。

所有看似不相干的线索，最后都汇聚到了眼前这个穿着廉价外卖服的年轻人身上。

足足过了一分钟。

宋文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磕了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你这个外卖员，会的东西有点多。”宋文夹着烟的手指搭在车窗边缘，声音有些沙哑。

陈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他原本平静的眼神一下子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副讨好又市侩的笑容，腰也跟着往下弯了弯，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哎哟，宋队长，您大清早在这儿堵我，您这是要给我打差评吗？我今天可还没开始跑单呢，您要是心情不好，我请您吃个煎饼果子行不行？”陈野搓着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底层人物特有的卑微和油滑。

宋文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接他的话茬。

“昨天晚上，四海堂的人在桃源阁后巷转移肉票。那地方偏僻得很，连个路灯都没有。你一个送外卖的，大半夜跑到那条死胡同里干什么？”宋文弹了一下烟灰，提出问题。

“宋队长，您这可冤枉我了啊！”陈野叫屈，“您也知道我们这行，平台算法逼得紧，超时一秒钟都要扣钱。我那单是个急单，顾客催得像催命一样。导航上显示那是条近道，我为了省两分钟时间才钻进去的。这真就是运气好碰上了而已，我哪知道他们在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啊，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连头都没敢回就跑了。”

陈野这套说辞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外卖员为了赶时间抄小路，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逻辑。

“运气好？”宋文轻笑了一声，“你运气确实挺好。你不仅碰上了他们转移肉票，你还隔着那么远，在乌漆嘛黑的巷子里看清了一辆没挂牌照的商务车的车窗反光里映出来的临时通行证号码，然后再推算出这辆车的真实车牌？这也是运气？”

陈野心里明白，宋文这是把他的底细摸得透透的了。但他不可能承认，在官方力量面前，暴露自己太多的底牌就是找死。

“宋队长，您说的这些我怎么听不懂啊。我就是一个送外卖的，小学数学都考不及格，哪会什么推算啊。我真是碰巧看了一眼，我这人从小视力就好，飞行员级别的。我寻思着这大半夜的鬼鬼祟祟不像好人，我就顺口跟老王警官提了一嘴。我这算不算见义勇为啊？局里有没有锦旗或者奖金发给我点？”陈野继续胡搅蛮缠，把话题往钱上引。

大刘在前面听不下去了，转过头瞪着陈野。

“你小子别搁这儿装傻充愣！我们宋队查案子从来不信什么巧合。你以前在警校干过什么，我们宋队一清二楚。你要是识相点，就把你背地里搞的那些小动作交代清楚，别以为我们警方是你可以随便利用的工具！”大刘是个直肠子，说话不藏着掖着。

陈野被大刘吼得缩了缩脖子，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两位警官，我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警校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就是个为了几十块钱配送费能给保安下跪的穷鬼。我每天睁开眼就是怎么还债，我哪有心思利用你们啊。我这还要去跑早高峰呢，去晚了站长又要扣我钱了。”陈野说着就想重新启动电瓶车。

宋文把手里的烟头掐灭，扔进车载烟灰缸里。他知道从陈野嘴里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了。这小子不仅观察力惊人，心理素质更是强得可怕。面对警方的试探，能把一个底层外卖员的市侩和无赖演得如此逼真，完全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但宋文并不生气。相反，他对陈野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江城的地下水太深了。像四海堂这种盘踞在老城区的毒瘤，警队盯了他们几年，每次快要收网的时候，总会有莫名其妙的阻力出现，导致线索中断。局里有内鬼，宋文心里很清楚，但苦于没有证据。

警队的行动受限于条条框框，要走程序，要讲证据。但犯罪分子不讲程序。这就导致宋文在查案的时候经常处处受制。

他现在太需要一把刀了。一把锋利的、不受常规束缚的、可以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的刀。

陈野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他有动机，他欠着巨额债务，为了钱他什么都敢干。他有能力，他能利用外卖员这个毫不起眼的身份，穿梭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收集到官方根本无法接触到的底层信息。

宋文看着陈野，眼神变得平和了一些。

“不管你是真运气好，还是在装傻，这次四海堂的案子，你提供的线索很关键。”宋文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皮质的卡包，抽出一张名片，“有些事情，官方出面不方便查，但放在你们这些成天在街上跑的人眼里，可能就是透明的。以后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跟我说。”

宋文把名片顺着车窗递了出去。

陈野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那张名片。这不是那种印着头衔和职务的官方名片，就是一张普通的白卡纸，上面只印着宋文的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这是宋文的私人名片。这张名片代表的意思很明确，宋文是在向他抛出橄榄枝，试图建立一种脱离官方程序的私人合作关系。

陈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他现在的债务虽然解决了一部分，但剩下的缺口依然很大。而且他通过这次四海堂的事件，已经尝到了利用信息差借刀杀人的甜头。宋文是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手里掌握着江城最核心的执法资源。如果能把这股力量变成自己随时可以调动的工具，那他在这个城市里的生存空间将会大大增加。

他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替他扫除障碍的官方盟友。

陈野脸上的赔笑没有褪去，他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把那张名片接了过来。

“哎呀，谢谢宋队长关照！您放心，以后我送外卖的时候要是再碰上什么奇怪的事，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那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去跑单了？”陈野把名片小心翼翼地揣进裤兜里。

宋文点了点头。

“去吧，注意安全。”

大刘发动了车子，帕萨特缓缓起步，给陈野让开了一条路。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后，大刘看着后视镜里那个骑着电瓶车远去的黄色背影，忍不住开口问。

“宋队，您还真信他那套鬼话啊？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满嘴没一句实话。您把私人电话给他，就不怕他以后给咱们惹出什么大麻烦来？”

宋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是不是说实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四海堂的事情给了我一个启示，这座城市的监控探头是有死角的，但这些外卖员没有死角。他们每天在这座城市里穿梭，去过最繁华的写字楼，也去过最破烂的地下室。他们手里掌握着最庞大也最琐碎的信息网络。”

宋文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陈野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分寸。他现在需要钱还债，我们需要线索破案。这是一种很公平的交易。大刘，你记住，水至清则无鱼。我们要抓大鱼，有时候就得学会用一些非常规的饵。”

大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专心开着车。

西瓦弄街口。

这一天的单子跑得并不顺畅。下午遇上了一场阵雨，陈野穿着那件发黄的雨衣在早高峰的尾巴里疯狂穿梭，好几次差点和逆行的三轮车撞上。为了保住那一单几块钱的配送费，他不得不在一个没安电梯的老旧小区里一口气爬了七楼。顾客是个挑剔的中年大妈，硬说汤洒了两滴要退款，陈野赔着笑脸说了好半天好话，又自掏腰包赔了五块钱才算把事平息下去。

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手里攥着市局刑侦副队长给的私人名片，干的却是为了几块钱给人弯腰鞠躬的活儿。陈野一点都不觉得憋屈。他太清楚这座城市的运转规律了。高高在上的人永远看不到阴沟里的老鼠在干什么，而他现在就是要利用好这身外卖服，把这座城市最底层的神经末梢一点点捏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