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西行路上风云起,故人书信寄深意
离开商丘,官道向西延伸,通往郑国故地,再往西便是秦国。
五人策马行了一日,地势渐渐平坦,田垄变得整齐。
路边的桑树多了起来,采桑女在树下忙碌,歌声清脆。
“前面就是郑国地界了。”
孔融勒住缰绳,望着前方的界碑,
“郑国早年被韩国所灭,如今是韩国的土地。
咱们要从韩国穿过去,才能到秦国。”
韩射皱眉:“韩国?那地方可不太平。
听说韩王胆小怕事,朝中亲秦派当道,对过往修士盘查甚严。”
“绕不过去。”
姬玄宸道,“官道只有这一条,绕路要多走半个月。
走韩国,小心些便是。”
众人继续前行。
傍晚,他们在路边的一个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瓦房,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个老者坐在石凳上,手持钓竿,面前却没有水——钓竿上也没有线。
“老人家,您这是在钓什么?”
韩射好奇地问。
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钓虚空。”
韩射一愣。
孔融走上前,拱手道:“老人家,您这钓竿无丝无钩,钓的是‘名’还是‘实’?”
老者捋了捋胡须,笑道:“小娃娃有点见识。
名家惠施说过,‘无名,实之宾也。’
我钓的既不是名,也不是实,是‘道’。”
孔融若有所思。
姬玄宸看着那老者,心中一动。
此人虽然看起来只是个寻常老翁,但气息平和,深不可测。
他拱手道:“老人家可是名家传人?”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笑呵呵地说:“你们几个小娃娃,从齐国来,往秦国去。
一个儒家,一个墨家,一个兵家,一个游侠,还有一个……”他目光落在姬玄宸身上,顿了顿,“大周后裔。”
姬玄宸面色微变。
“不用紧张。”
老者摆摆手,“老夫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个钓鱼的老头子。
惠施的学问传到我这一代,只剩下这根钓竿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姬玄宸。
“这是名家先祖留下的《指物论》,老夫留着也无用。
你拿去,或许日后能用得上。”
姬玄宸接过竹简,正要说些什么,老者已经站起身,提着那根无丝无钩的钓竿,慢悠悠地走了。
“老人家,您要去哪里?”
“去钓更大的虚空。”
老者头也不回,消失在暮色中。
韩射看着他的背影,挠挠头:“这人好生奇怪。”
孔融却面色凝重:“周兄,名家虽不是主流,但《指物论》是惠施的得意之作。
这位老者把此书赠与你,恐怕不是无缘无故。”
姬玄宸握着竹简,心中思忖。
名家以“名实之辩”闻名,惠施的“合同异”、公孙龙的“白马非马”,都是思辨之学的巅峰。
这本书,或许在将来与纵横家辩论时能用得上。
他将竹简收入储物戒,没有说话。
夜深了,姬玄宸独坐在驿站院中。
月亮挂在老槐树梢,洒下清冷的光辉。
他取出那卷《指物论》,借着月光翻阅。
竹简上的字迹古朴,笔锋犀利,每一句话都如刀刻。
“物莫非指,而指非指。
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
他轻声念着,脑海中浮现出当日石碑前蝴蝶飞舞的画面。
名家讲究名实,道家讲究忘言。
名与实,言与意,孰是孰非?
庄周梦蝶,物我两忘,不执着于名,不执着于实,甚至连“我”都不执着。
这就是逍遥。
他合上竹简,若有所思。
“周兄,还没睡?”
屈梦璃从房间里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汤。
“睡不着。”
姬玄宸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屈梦璃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周兄,你说,庄姑娘现在在做什么?”
姬玄宸手一顿,片刻后道:“应该在稷山陪闲云道长。”
“她会想我们吗?”
“道家之人,不涉红尘。”
姬玄宸放下碗,“但想不想,是另一回事。”
屈梦璃没有再说话。
翌日清晨,五人继续西行。
走了半日,官道上忽然出现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方正,身穿青色官袍,腰佩银印。
身后跟着十几个甲士,骑着高头大马。
“来者何人?”
文士勒住马,目光在姬玄宸等人身上扫过。
孔融上前拱手:“在下孔融,儒家弟子。
这几位是在下的同伴,从齐国来,前往秦国。”
“秦国?”
文士眉头一皱,“你们去秦国做什么?”
孔融看了姬玄宸一眼,姬玄宸微微点头。
“游学。”
孔融道,“听闻秦国广纳贤才,我等想去见识见识。”
文士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孔融。
“这是韩国的通关文牒。
拿着它,沿途不会有人盘查。
但你们要记住,韩国虽小,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地方。
若是有人敢在韩国境内为非作歹……”
“先生放心。”
姬玄宸接过令牌,“我们只是路过,绝不惹事。”
文士点了点头,带着甲士离去。
韩射看着他们的背影,嘟囔道:“韩国人怎么对去秦国的这么敏感?”
“因为韩国怕秦国,也怕有人从韩国去秦国投靠。”
孔融道,“这些小国夹在七雄之间,朝秦暮楚,活得战战兢兢。
他们既不敢得罪秦国,又怕本国人才外流。”
“可怜。”
墨雨书低声说了一句。
姬玄宸没有接话。
他握着那块通关文牒,心中暗暗想:韩国虽弱,却也有忠臣。
方才那位文士,虽然面上冷淡,却给了他们通关文牒,显然是希望他们不要在韩国境内停留太久,以免惹祸上身。
小国寡民,夹缝求生。
这就是战国。
傍晚,他们在一座小镇落脚。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一面幌子——“归云客栈”。
姬玄宸推门而入,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见有客人来,连忙招呼。
“几位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住店。”
周忠走上前,“五间上房。”
妇人面露难色:“客官,小店只剩两间上房了。
您看……”
“两间就两间。”
姬玄宸道,“挤一挤。”
妇人松了口气,连忙去收拾房间。
晚上,几人在大堂吃饭。
孔融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
韩射大口吃肉,满嘴油光。
墨雨书吃得斯文,一碗饭吃了半天。
屈梦璃坐在姬玄宸身边,给他夹菜。
“周兄,这家的红烧肉不错,你尝尝。”
姬玄宸夹了一块,确实不错,肥而不腻。
正吃着,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身穿灰色长袍,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他进来后,径直走到柜台前,低声对掌柜说了几句话。
掌柜脸色一变,连忙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灰衣人接过信,转身离去。
经过姬玄宸身边时,忽然停下。
“周公子?”
姬玄宸抬头。
灰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屈虎的师弟,在云梦泽曾与他们并肩作战的那名护卫。
姬玄宸记得,他叫林七。
“林七?”
屈虎站起身,满脸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林七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师兄,我有要事禀报。”
姬玄宸会意,站起身:“上楼说。”
几人来到楼上房间,关上门。
林七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姬玄宸。
“周公子,这是屈老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
姬玄宸接过信,拆开来看。
字迹苍劲,正是屈伯庸的亲笔。
信中说,楚国亲秦派已经控制了朝堂,楚王被软禁,抗秦派的昭阳、景翠等人都被罢官。
屈伯韬和屈无忌在秦国支持下,正在清洗屈家的抗秦势力。
屈伯庸让姬玄宸暂时不要去楚国,先去秦国,摸清张仪的底细。
信的最后,还有一句话:“梦璃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老夫若能度过此劫,来日再会;
若不能,屈家的未来,便交给你了。”
姬玄宸握着信纸,手指微微收紧。
屈梦璃见他的神色不对,伸手接过信。
看完后,她的脸色煞白,指尖颤抖。
“祖父他……”
“不会有事的。”
姬玄宸按住她的手,“屈老先生是元婴境修士,屈伯韬那些人动不了他。”
屈梦璃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韩射在一旁忍不住问:“到底怎么了?”
孔融叹了口气:“楚国变天了。
亲秦派得势,抗秦派被清洗。屈老先生的处境恐怕不妙。”
“那咱们还去秦国?”韩射皱眉。
“去。”
姬玄宸站起身,“正是因为秦国在背后支持楚国亲秦派,我们才更要去看一看。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屈老先生信中也说了,让我先去秦国。”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远处,星空璀璨。
“明天继续赶路。”
他说,“到咸阳,见嬴子楚,见商君衡,见张仪。”
“见张仪?”
孔融一惊,“周兄,张仪可是……”
“我知道。”
姬玄宸打断他,“但不见他,怎么能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只有站在他面前,才能真正了解他。”
孔融沉默了。
屈梦璃站起身,走到姬玄宸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姬玄宸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