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移到了凌晨两点。
西瓦弄这条破巷子终于消停了下来。沿街那些炒饭摊子陆陆续续收了摊,喝得烂醉的酒鬼也早都回了窝。整栋老楼安静得只能听见下水道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
陈野光着膀子站在那间连转身都费劲的卫生间里,拧开花洒冲了个凉水澡。自来水管老化得厉害,喷出来的水带着一股子铁锈味。他随便抹了一把脸,把头发上的水珠抖掉,拿毛巾胡乱擦着身子。
刚把一件宽大的灰色旧T恤套在头上,门外走廊里冷不丁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西瓦弄这栋出租楼隔音极差,木板门根本挡不住什么声音。陈野动作停住,耳朵竖了起来。
那不是男人穿的皮鞋或者拖鞋发出的声音,那是女人穿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的脆响。节奏很乱,毫无章法,鞋跟好几次在楼梯边缘打滑,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粗重且急促的喘息声,听得出走在外面的人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
西瓦弄这地方鱼龙混杂,平时半夜有点动静也算正常,但这种明显带着恐慌的逃命步伐,让陈野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脚步声停在了陈野对门的房间外。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翻找声。钥匙串撞击在金属拉链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那人似乎连把钥匙对准锁眼的力气都没有,金属钥匙不停地在门板上刮擦,却怎么也捅不进去。
陈野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走到门边,透过门板上那个早就花了的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那盏感应灯忽明忽暗。站在对门外的女人背对着陈野,身子紧紧贴着那扇破旧的防盗门。她穿着一件剪裁得很合体的米色职业套装,包臀裙下是一双包裹在黑色丝袜里的笔直长腿,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
是对门的林晚。
这女人搬来西瓦弄也就不到两个月。在陈野的印象里,林晚是个活得很精致也很有距离感的女人。她平时总是一副高冷的样子,见到街坊邻居很少主动打招呼,每天早出晚归,手里总是拎着个看着挺高档的皮包。西瓦弄那些蹲在街头抽烟的混混没少在背后对她吹口哨,但她从来都是冷着脸走过去,连个眼神都不给。
一个看着就像是在高档写字楼里上班的白领,偏偏要挤在西瓦弄这种连下水管都天天堵的贫民窟里,这本身就透着古怪。不过陈野平时自己都忙着还债跑单,没心思去打听别人的隐私。
但现在的林晚,和白天那个踩着高跟鞋目不斜视的高冷御姐完全判若两人。
她拿着钥匙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甚至因为腿软差点跪在水泥地上。
陈野摇了摇头。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我说林大翻译,你这大半夜的在走廊里练开锁呢?你要是再这么拿钥匙划那破铁门,楼下那个神经衰弱的王大爷可要提着菜刀上来骂街了。”陈野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调侃。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林晚吓得尖叫了一声。她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包直接掉在了地上。
走廊那盏破感应灯闪了两下,勉强照亮了她的脸。
陈野原本只是打算顺口打个招呼,看清林晚的脸后,他收起了脸上的散漫。
林晚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脱皮。她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散乱地贴在脸颊上,额头上全是大颗大颗的冷汗。最明显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放大,里面装满了掩饰不住的恐惧。
她两只手死命地把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按在胸口,肩膀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抖动着。
“陈……陈野?”林晚看清是陈野后,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但声音还是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哭腔,“有人要杀我!他们知道我住在这儿!”
陈野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
他没有马上问东问西,而是弯腰捡起林晚掉在地上的包,顺手把她掉在脚边的钥匙捡起来,准确地捅进门锁里转了两圈。
防盗门咔哒一声开了。
“进屋再说。走廊里不隔音。”陈野用肩膀顶开门,一把拉住林晚的手腕,把她拽进了屋里。
林晚的屋子比陈野那间要干净整洁得多,虽然也是破旧的底子,但墙上贴了墙纸,桌子上还摆着几盆绿植。陈野把门反锁上,顺手拉上了窗帘。
林晚就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跌坐在那张小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手机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
陈野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用纸杯接了一杯温水,走过去塞进林晚手里。
“喝口水压压惊。出什么事了?你不是接活儿去了吗,怎么搞成这副样子跑回来?”陈野拉过一把塑料圆凳,在林晚对面坐下,眼睛盯着她手里的手机。
林晚双手捧着纸杯,连喝了好几口水,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总算让她缓过了一口硬气。
“我……我接了个大项目。”林晚的声音还在打颤,“前天晚上,一个同行给我介绍了个私活。说是景明区那边一家外资背景的律所,有一批积压的商业合同急需翻译。报酬给得特别高,是一个字两块钱。而且要求必须在今天凌晨三点前全部交稿。”
陈野眯了一下眼睛。景明区,又是景明区。那个地方水很深,各种私人会所和不挂牌的老洋房里藏着江城大部分见不得光的交易。一个字两块钱的翻译费,这远超市场价好几倍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不挺好吗?大赚一笔啊。怎么,他们赖账不给钱,还雇人堵你?”陈野故意把事情往普通的经济纠纷上引。
林晚拼命摇头。
“不是的!刚开始一切都很正常,他们发给我的全是一些跨国贸易的标准格式合同,虽然枯燥但没什么难度。为了方便沟通,那个对接人还拉了一个临时的工作群,里面有几个说是客户方的审核员。”
林晚咽了一口唾沫,手指在纸杯边缘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就在两个小时前,对接人给我发了最后一份附件。那是个加密的压缩包,解开之后,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商业合同。是一张图表,一张极其复杂的内部财务结构图。”
陈野身子往前倾了倾,属于当年那个刑侦天才的敏锐直觉开始复苏。
“财务图表让你一个搞文字翻译的看什么?上面有外文?”
“有。”林晚回答得很快,“图表上那些资金的流出方和接收方,全部用的是很生僻的拉丁文缩写代号。旁边还跟着一些很奇怪的附加条款。我当时翻译得很吃力,因为那些词汇在正常的商业词典里根本查不到。我为了赶进度,就在那个工作群里发了一张截图,问对接人这些拉丁文缩写是不是代表着几家特定的海外离岸公司。”
说到这里,林晚的呼吸又急促起来,手里的水杯晃动着,水洒出来落在了她的裙子上。
“然后呢?”陈野追问。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群主就把我踢出了群。”林晚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紧接着,对接人的账号就注销了。然后……然后我的私人手机就收到了一条短信。我明明没有留过私人号码给他们,那个活儿是用工作号接的!”
林晚颤抖着手,把一直攥在手心的手机递给陈野。
陈野接过手机,屏幕上停留在一条短信的界面。
发件人是一串没有规律的网络虚拟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两行字。
【西瓦弄37号楼402室的门锁很不结实。】
【闭上嘴,否则明早江里会多一具女尸。】
陈野盯着屏幕上的字。对方连林晚的具体门牌号都摸得一清二楚。这就难怪林晚会吓成这样了,对于一个独自在外打拼的单身女人来说,这种精准定位到床头的死亡威胁,足以摧毁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而且对方反应速度极快,从林晚在群里发问到踢人销号发威胁,前后不过几分钟。这是一张严密的网,林晚不小心触碰到了某根警戒线。
“报警了吗?”陈野问。
“不敢。”林晚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这帮人既然能查到我住哪,他们肯定有办法知道我报没报警。而且我手里除了这条短信,什么证据都没有。警察来了最多做个笔录,等警察走了,我怎么办?陈野,我真的怕,我连门都不敢出。”
这女人虽然平时看着挺傲气,但骨子里还是个遇到事就慌神的普通人。不过她的顾虑是对的,对于这种潜伏在暗处的专业团伙,普通的片警根本起不到保护作用,反而会激怒对方。
陈野没吭声。他在衡量这件事的价值。
他完全可以撒手不管,毕竟他和林晚非亲非故,犯不着为了一个邻居去惹一身骚。但景明区律所这个背景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现在迫切需要构建自己的情报网,而高端的财务洗钱网络,往往牵扯着江城那些上层权贵的要害。
宋文白天刚递了橄榄枝,如果能拿着一条有分量的线索去跟宋文做交易,那他在警方面前的话语权就会大大增加。
陈野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你刚才说,你在群里发了一张那份财务图表的截图。你手机里还有没有那张图的备份或者缓存?”陈野盯着林晚的眼睛。
林晚愣了一下。
“有……我当时是用手机对着电脑屏幕拍的照发在群里的。相册里应该还有底图。”
“打开,找给我看。”陈野把手机递还给她,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林晚现在六神无主,下意识地听从了陈野的指令。她哆嗦着手指点开手机相册,翻找了几下,调出了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
那是一张电脑屏幕的翻拍图。照片上是一张极其复杂的树状结构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箭头。很多关键节点上确实用的是林晚说的拉丁文缩写,旁边跟着一长串天文数字般的金额。
这张图如果是外行来看,就像是看一团乱麻。
但陈野不是外行。他那沉寂已久的空间建模与微观洞察能力,在这一刻无声地启动了。
陈野顺手拿过她的手机,目光在那张加密的财务截图上扫过。
他的大脑就像是一台精密的计算机,瞬间将平面上的那些线条和方框剥离出来。那些拉丁文缩写在他眼里不再是无意义的字符,而是变成了一个个实体的资金池。
第一层,三个境内空壳公司互相走账,做大流水。
第二层,利用高额的海外劳务派遣和版权购买名义,将资金拆分成无数个小额包。
第三层……那几个生僻的拉丁文缩写,指向的是南美几个有名的避税天堂的离岸账户。
这些箭头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最终汇聚的那个终点虽然被刻意抹去了,但资金流动的脉络已经清晰地展现在陈野的脑海里。
这是一套非常成熟、且规模极其庞大的地下洗钱通道。
难怪林晚只是问了一句,对方就直接发了死亡威胁。她这是无意中掀开了景明区某位大佬的钱袋子。
陈野只看了三秒,便将复杂的资金流向刻在脑海里,把手机随手扔在桌上,语气平缓地说:“翻译圈水也挺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