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听不懂陈野这句话里的机锋。她现在的脑子乱作一团,双手死命绞着裙摆,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什么水深?陈野,你是不是看懂了什么?我到底惹上谁了?”林晚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全是哀求。她现在就像个溺水的人,把眼前这个平时看着流里流气的外卖员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陈野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上那个纸杯,走到饮水机前又接了半杯温水,走回来塞进林晚手里。
“别自己吓自己。”陈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你就是个接私活的翻译,这帮人防备心重,看你问了不该问的,怕你留底稿,发个短信吓唬吓唬你罢了。他们要是真想动手,刚才来敲门的就不是你,是提着刀的杀手了。”
陈野的话虽然糙,但逻辑很清晰。林晚捧着温水杯,情绪总算没有刚才那么崩溃了,但拿杯子的手还是不太稳,温水在杯壁上晃荡。
“那我该怎么办?我明天还要去上班,我怕他们半路堵我。”林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明天哪也别去,就在屋里待着。跟公司请个病假,就说发高烧起不来床。”陈野伸手把林晚的手机拿过来,当着她的面点开相册,“这张照片不能留。不光是相册里,最近删除里也得清空。”
陈野手指快速点了几下,把那张财务结构图删得干干净净,然后把手机扔回沙发上。
“除了这台手机,你电脑里还有没有别的备份?或者那份压缩包还在不在?”陈野追问了一句。
林晚连连摇头,跟拨浪鼓似的。
“没有了。那个工作群解散之后,对接人发给我的临时链接就失效了,压缩包我下载到桌面看了两眼,刚才吓得直接连文件夹一块儿粉碎删除了。就剩手机里这一张照片,现在也被你删了。”
“这就行了。你手里什么都没有,对他们构不成实质性威胁,他们犯不上为了一个普通人搞出人命,那反而会惹来警方的注意。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嘴闭紧,这几天别接生人的电话。”
陈野站起身,不打算在这个房间里多待。
“行了,早点休息。晚上睡觉把门反锁好,拿个重东西顶着门。我住你对门,有动静我会听见。这几天外卖也别点了,自己煮点泡面凑合吃。”
林晚见陈野要走,慌乱地站起来想拦,但看着陈野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最后还是把手缩了回去。她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陈野推开门走了出去,站在楼道里看着林晚把防盗门关上,听见里面传来两道锁舌弹出的声音,这才转身走回自己那个狭窄的出租屋。
回到房间里,陈野连灯都没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路灯光,他拉开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根平时用来记账的圆珠笔,还有半张没用完的草稿纸。
陈野拉过那把塑料椅子坐下,闭上眼睛。
周围的环境在一瞬间被他屏蔽掉。他的大脑此刻就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刚才在林晚手机屏幕上只停留了三秒钟的那张财务截图,被他从记忆的深处完好无损地提取了出来。
每一个方框的位置,每一条箭头的走向,每一个生僻的拉丁文缩写,甚至连图片边缘因为翻拍而产生的模糊噪点,都在他的脑海里重新构建、放大。
陈野睁开眼,握着圆珠笔开始在白纸上快速描绘。
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他画得极快,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去回忆或者修改。也就不到五分钟的功夫,一张比林晚手机里还要清晰、结构还要完整的树状图,就铺展在这半张破草稿纸上了。
陈野把笔扔在桌子上,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眼睛紧盯着这张图。
当年在警官学院,陈野不仅是刑侦天才,经侦科的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那些枯燥的经济犯罪卷宗,在他眼里就像是扒光了衣服的骨架,每一根骨头是怎么连着的,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张图上的资金走势,第一眼看过去是一团乱麻,但只要把那些故意混淆视听的境内空壳公司摘出去,核心脉络就非常清晰了。
这是一种在地下钱庄非常流行、但操作起来难度极高的洗钱手段,行内通常叫做内保外贷的变种。
正常合法的内保外贷,是国内企业为了在海外发展,用国内的资产做担保,让银行开具保函,从而在境外银行拿到贷款。这是一条合法的资金出境通道。
但这帮人把这个模式完全反过来了。
他们利用来路不明的境外资金,在那些南美避税天堂的离岸账户里做一笔存款。然后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跨国贸易虚假合同,把这笔存款作为担保,让国内的关联公司从银行套出巨额的人民币贷款。
最精妙的地方在于,他们套出来的这些干净的人民币,并没有在市场上流通,而是全部流向了一个最终的终端。
陈野顺着白纸上那些交错的线条,目光最终落在了图表最底部那个被刻意隐藏的节点上。
虽然图上没有写明这个节点是什么,但结合林晚提到的景明区律所,陈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景明区的房地产和私人会所。
江城人都知道,景明区是这座城市真正的富贵窝。那里没有新建的摩天大楼,只有一栋栋隐藏在梧桐树荫里的民国老洋房和不挂牌的私人庄园。住在那里的,不是那些在财经新闻上天天露脸的互联网新贵,而是江城真正的旧钱家族。
这些家族行事低调,深居简出。他们手里的财富是经过几代人积累下来的,盘根错节,渗透在江城经济的各个毛细血管里。
陈野拿指关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把境外的黑钱洗白,投入到景明区那些天价的房产和只对会员开放的顶级会所里。这不仅洗净了钱,还把这些资产变成了最坚固的堡垒。
这绝对不是四海堂那种靠收保护费和放高利贷起家的街头帮派能玩得转的手段。能够打通这么多环节,甚至能在银行内部搞定巨额放贷审批,这背后的能量大得吓人。
林晚那个女人也是倒霉。她接个私活,偏偏因为太负责任多嘴问了一句拉丁文缩写的意思,这就等于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直接摸到了江城最深不可测的利益集团的逆鳞。
那些人反应那么快,连夜查清楚林晚的住址发短信威胁,说明他们对这套财务图表极其看重,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如果林晚当时不是发了张截图,而是直接把整个文件打包发错群,估计今晚西瓦弄就会多一具女尸。
陈野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了白天宋文给他的那张私人名片。
白色的卡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扎眼。
如果把这张图交出去,对宋文来说绝对是个捅破天的大案子。这种级别的洗钱网络,足够让市局那些领导在履历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陈野没有急着拨那个号码。
他太了解官方机器的运作方式了。这么庞大的案件,一旦交上去,必然要经过层层审批和汇报。谁敢保证市局里没有这个旧钱家族的眼线?
在这个游戏里,信息就是筹码。但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之前,把这种级别的筹码亮出来,不叫合作,叫自寻死路。
他现在只是个负债百万的外卖员,手里虽然整合了一些骑手的信息网,但对付四海堂这种级别的地头蛇还行,要是对上景明区那些能在境外操控离岸资金的庞然大物,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人间蒸发。
宋文需要一把刀,陈野不介意当这把刀,但他必须握着刀柄,而不是用自己的脖子去试刀刃。他要让官方势力变成自己手里好用的工具,而不是反过来被官方推出去当炮灰。
陈野把名片重新塞回兜里。
他站起身,走到桌子前,拿起那张画满了洗钱路径的草稿纸。
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陈野按住砂轮往下压,橘黄色的火苗窜了出来。
他把草稿纸的边缘凑到火苗上。
纸张瞬间被引燃,火光照亮了陈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捏着纸张的一角,看着火苗把那些代表着几十上百亿资金流动的线条和节点一点点吞噬。火舌翻卷着,把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烧成灰黑色的碎片。
直到火焰快要烧到手指的时候,陈野才松开手,任由燃烧的纸团掉进桌上那个缺了口的破瓷碗里。
红色的火星在灰黑色的灰烬中闪烁了几下,很快就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陈野端起那个破碗,走进卫生间,把里面的灰烬全都倒进马桶里,然后按下冲水键。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起,把那些灰烬打着旋儿卷进了下水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条线太危险了。在没有绝对把握和足够的自保能力之前,他决定暂时引而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