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里的抽水马桶发出咕噜噜的响声。陈野站在洗手台前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把毛巾随手搭在架子上。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亮光。

那张画满景明区洗钱脉络的草稿纸现在已经顺着下水道流进了化粪池里。陈野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斤两，这事儿牵扯的利益太大，他一个背着一屁股债的外卖员要是现在就想去掀这个盖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四海堂倒台后落到手里的那笔横财消化掉，把自己的基本盘稳固下来。

他需要人手，需要一双双分布在江城大街小巷的眼睛。

晚上八点多，西瓦弄街口的老张烧烤摊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孜然和羊肉在炭火上烤出的白烟把半条街都罩得雾蒙蒙的。

陈野挑了个靠路灯的塑料桌子坐下，冲着正忙着翻烤串的老板喊了一声，要了两箱最便宜的本地啤酒和一大盘肥瘦相间的羊肉串。

他今天没穿那身黄色的外卖服，换了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T恤。刚用起子撬开两瓶啤酒，路边就传来电动车刹车的刺耳声。

胡麻子和老李一前一后把车停在马路牙子上。两人身上还穿着外卖平台的工服，头盔都没摘就大步走过来拉开塑料椅子坐下。

“哎哟我去，今天这单子跑得我腿肚子都转筋了！那帮写字楼里的白领是不是有毛病，点个十几杯奶茶连个电梯都不给按，非得让老子爬楼梯送上去！”胡麻子一屁股坐下，顺手摘下头盔扔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抓起桌上的开瓶器给自己开了一瓶啤酒，仰脖子就灌下去小半瓶。

老李也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腿上，拿桌上的劣质餐巾纸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笑呵呵地看着陈野。

“小陈啊，今天怎么有空请我们喝酒？你那高利贷的窟窿不是还没填上吗，可别乱花钱。”老李是个实在人，知道陈野平时过得有多紧巴，看着桌上那两大箱啤酒和满盘子的烤肉，心里有些替他心疼钱。

陈野笑了笑，把面前的一盘毛豆推到老李跟前。

“李叔你放心吃，债的事我心里有数。”陈野拿起酒杯跟胡麻子的酒瓶碰了一下，“今天找你们俩来，是有件好事要跟你们交代一下。”

胡麻子抓起一根羊肉串撸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啥好事啊？野哥你是不是又在哪个高档小区发现能捡漏的废品了？”

陈野没接胡麻子的话茬。他伸手探进裤兜，摸出两个用橡皮筋扎得结结实实的牛皮纸信封，直接扔在满是油污的塑料桌面上。

信封很厚实，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胡麻子嚼肉的动作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他常年在社会底层混，这信封的厚度和手感代表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野哥，这……这是啥意思？”胡麻子放下手里的肉串，拿油乎乎的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声音都因为激动变得有些劈叉。

老李也愣住了，目光在那两个信封和陈野的脸上来回转悠，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陈野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打开看看。”

胡麻子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信封，把缠在上面的橡皮筋扯掉，手指伸进封口往外一抠。一沓崭新的一百元钞票露出了一半。

这就这么一沓，少说也有一万块钱。

胡麻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天天风里雨里跑单，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七八千块钱，还得扣掉修车和交罚款的钱。这一万块钱直接摆在眼前，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

老李一看里面是钱，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去，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小陈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平时也就帮你搭把手，你这钱来路正不正啊？我可不能要！”老李这辈子本本分分，最怕惹上什么说不清的麻烦。

陈野拿起一瓶啤酒，给老李面前的塑料杯子倒满。

“李叔你放一百个心，这钱干干净净，没人会来找你们麻烦。”陈野语气很平稳，“前阵子四海堂那帮人不是进去吃牢饭了吗？他们倒台之前，你们帮我留意了几个他们催收的地盘，还帮我给几个同行递了话。这钱就是别人给的辛苦费，我拿了大头，这是你们应得的份额。”

陈野这话半真半假。钱是他从四海堂藏钱的窝点里顺出来的，但这事绝对不能明说。他必须给这笔钱找一个光明正大且能让底层老百姓心安理得收下的理由。

胡麻子听到这话，两眼直放光。他本来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知道陈野脑子好使，手段也狠，四海堂倒台的事在西瓦弄传得沸沸扬扬，他早就猜到陈野在里面肯定捞到了好处。

“老李你个怂货，野哥给你钱你还推辞什么！”胡麻子一把将属于老李的那个信封塞进老李怀里，然后把自己的那个宝贝似的揣进贴身的内兜里，还用力拍了两下，“野哥你这人能处！以后有啥发财的路子，你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

老李抱着那个厚实的信封，手都在打哆嗦。他家里有个常年卧床的病老婆，小孙子马上又要交学费，这一万块钱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小陈啊，这……这真的没问题吗？”老李还是有些不放心。

“真没问题。李叔，你把钱拿回去给婶子买点好药，剩下的给小孙子报个好点的辅导班。”陈野拿起肉串吃了一口，“不过拿了这钱，以后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我以后可能还需要你们帮我多跑跑腿，多听听风声。”

胡麻子一听这话，立刻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野哥你放心！只要在江城这片地头上，不管是高档小区还是城中村，就没咱们外卖员进不去的地方！以后你需要打听什么消息，找什么人，一句话的事，我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胡麻子现在是彻底被陈野的钞能力给折服了。他原本只觉得陈野是个脾气有点怪的同行，现在看陈野那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财神爷。

陈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端起啤酒杯跟两人碰了一下。

“不需要你们去干什么危险的事，更不需要你们去跟人打架拼命。”陈野看着两人，把自己的计划用最通俗的话讲出来，“你们每天还是正常跑单送外卖。但是以后眼睛得放亮一点，耳朵得竖起来。”

“比如呢？”胡麻子凑近了一点，生怕漏掉一个字。

“比如滨江一号的保安什么时候换班，哪个保安喜欢抽什么牌子的烟，哪个业主家里明明只有一个人住却天天点五六人份的外卖。再比如西瓦弄这边，哪栋破楼里半夜总有人进进出出，哪些垃圾桶里经常扔一些带血的纱布或者被撕碎的重要文件。”

陈野停顿了一下，看着两人懵懂的表情，继续引导。

“这些看起来都是鸡毛蒜皮的闲事对不对？但这些信息对我来说很有用。你们只要在送餐的时候顺便留意一下，有什么反常的情况及时在微信上发给我。只要消息确实有价值，这信封里的钱，以后每个月都有你们的份。”

胡麻子听完，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把桌子掀了。

“哎哟我的亲哥哎！这活儿也太简单了吧！这不就是顺带手的事吗！你这等于是白给兄弟们发工资啊！”胡麻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放心，从明天起，我胡麻子就是你安在江城大街小巷的活雷达！谁家两口子半夜吵架摔盘子，我都能给你打听清楚是因为啥！”

老李把信封贴身放好，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只要不是去干违法乱纪的事，只是在送外卖的时候多长个心眼，这活儿他完全能干。

“小陈你放心，我跑那几个老城区跑得熟，街坊邻居的事我都清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老李也郑重其事地表了个态。

陈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只是一个开始。胡麻子和老李是他这个情报网最初的两个节点。只要用利益把他们牢牢绑住，以后他们就会自发地去发展其他的外卖员、快递员甚至保洁阿姨。这座城市里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像他们这样在底层穿梭的务工人员，一旦这些人被整合起来，形成一张无形的信息网，那爆发出的能量将是极其恐怖的。

酒局的气氛彻底热烈了起来。胡麻子拿了钱，心情大好，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自己平时跑单遇到的各种奇葩事。从某个住别墅的富婆穿着睡衣出来拿外卖，到某个写字楼里的老板因为欠债被人在门口泼红漆，他讲得绘声绘色。

老李也跟着附和，偶尔补充两句自己见到的新鲜事。

陈野安静地听着，一边吃着烤串一边在脑子里过滤着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他不需要去核实每一件事的真假，他要的是培养这两人收集情报的习惯。

不知不觉，两箱啤酒已经喝得见了底。桌子底下滚满了空酒瓶。

老李年纪大了，喝了几瓶就觉得有些头晕，靠在椅子上打盹。

胡麻子则是彻底喝嗨了，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陈野身边，一把搂住陈野的肩膀。

陈野没躲开，由着他靠着。

胡麻子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酒精味，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凑到陈野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架势。

“野哥，我今天在派出所送餐，听到一件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