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麻子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酒精味,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凑到陈野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架势。
“野哥,我今天在派出所送餐,听到一件怪事!”
陈野没动地方,由着他喷着酒气凑在自己脸边,顺手抓起桌上的一把烤韭菜塞进胡麻子手里。
“什么怪事,你慢慢说,舌头捋直了再开口。”
胡麻子嚼了两口韭菜,咽下去之后直拿手背抹嘴巴,眼睛贼亮贼亮的,哪还有多少醉意。他四下张望了一圈,见烧烤摊上其他几桌客人都光着膀子划拳喝酒,没人注意他们这边,这才压着嗓子继续开口。
“中午那阵子,西街那个派出所点了几份盖浇饭,送餐地址写的是办案区!那地方平时闲人免进,今天凑巧他们那屋的空调坏了,门敞着透风,值班的民警就让我直接拎进去了!”胡麻子越说越来劲,“我刚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就听见里头套间里有两个穿便衣的在抽烟骂娘!”
陈野听到这,把手里的半杯啤酒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骂什么?”
胡麻子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来。
“骂四海堂那帮孙子啊!说是四海堂的老大虽然栽进去了,场子也被端了,但是市局经侦那边查账的时候发现,账面上平白无故少了几千万的现金!那可是实打实的几千万啊!”
老李在旁边本来已经打起呼噜了,听见“几千万”三个字,脑袋一歪差点栽倒在桌子底下,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靠着椅背睡了过去。
陈野眼神很平静,这事儿他一点都不意外。四海堂在江城盘踞了这么多年,手里放出去的高利贷和地下赌场的流水是个天文数字。他当时从四海堂那个安全屋里摸出来的那笔钱,撑死也就九牛一毛,真正的大头肯定早就被转移了。
“现金这东西体积太大,没法直接存银行,带出境也不现实。”陈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引导胡麻子,“那两个便衣没提这钱是怎么没的?”
“提了!怎么没提!”胡麻子兴奋得直搓手,“其中一个便衣一边骂一边摔卷宗,说那帮混混哪有脑子搞什么高端的账目造假,肯定是走了实物通道!我听他原话是这么说的,‘查!去查城郊那些搞物流仓储的,几千万现金装箱子里当成普通货运发出去,这洗钱通道玩得够野的’!”
听到“物流仓储”这四个字,陈野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是有一根原本断裂的引线被人突然接上了。
景明区旧钱家族的复杂洗钱网络,四海堂凭空消失的几千万现金,还有城郊庞大的物流仓储系统。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在陈野的大脑里开始飞速碰撞拼凑。
四海堂那种级别的黑恶势力,接触不到景明区那种能在海外开立离岸账户的高级白手套,他们有自己的土办法。江城作为华中地区的交通枢纽,城郊那一带全是大大小小的物流园和快递分拣中心。每天进出江城的货车成千上万,包裹堆积如山。
如果把黑钱或者违禁品混在那些成堆的货物里,通过物流公司的渠道运出去或者运进来,这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难以追踪的暗网。
外卖员能敲开千家万户的门,这是横向的渗透。
但外卖送的只是吃喝拉撒,范围再广,也就是在这个城市的表层打转。
可物流不一样,快递盒里装的可能是几毛钱的发卡,也可能是价值连城的珠宝,甚至是四海堂那消失的几千万现金。物流系统是纵向切入这座城市大动脉的刀子。
陈野看着胡麻子那张通红的脸,突然笑了。他伸出手在胡麻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麻子,你这雷达第一天开机,信号接收得可以啊!”
胡麻子得了夸奖,乐得见牙不见眼,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那是!野哥你花钱买我这双耳朵,我绝对不能让你亏本!以后我送餐的时候,眼睛就长在后脑勺上,谁放个屁我都能听出是韭菜馅还是大蒜馅的!”
“行了,别贫了,喝差不多就散吧,明天还得干活。”陈野站起身,冲着正在收拾旁边桌子的老板喊了一声,“老板,结账!顺便拿两瓶冰镇的矿泉水!”
陈野结完账,拎着两瓶冰水走回来,一人一瓶塞进胡麻子和老李怀里。
“老李这岁数不能喝就别硬灌,你也是,别仗着年轻瞎造。”陈野一边说一边把老李从椅子上拽起来,“车就锁这儿吧,明天再来骑,我给你们俩拦个出租车,酒驾要是让交警逮住,你这个月的外卖就白跑了!”
胡麻子还想逞强说自己没醉能骑车,被陈野一眼瞪了回去,老老实实地架着迷糊的老李往路边走。
把这俩人塞进一辆出租车,给司机扔了一百块钱报了地址,陈野看着黄色的出租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电瓶车。
夜深了,西瓦弄这条街也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路灯在头顶上滋滋作响,投下昏黄的光晕。
陈野跨上电瓶车,把钥匙插进去拧开。电量显示还有两格。
他没急着回家,而是沿着西瓦弄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一直往外开,不知不觉就骑到了江城主干道的一个大型十字路口。
红灯还有八十多秒,陈野捏着刹车,单脚撑在地上。
午夜一点的江城,白天的喧嚣已经被彻底过滤掉了。私家车和公交车早就不见了踪影,宽阔的八车道马路上显得空空荡荡。
但这座城市并没有真正睡去。
一辆漆着绿色顺风标志的十二米重型半挂卡车,带着刺耳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从陈野面前的横向车道上呼啸而过。紧接着,是一排打着双闪的依维柯快递厢式货车,像是一群出巢的工蚁,排着整齐的队形朝着出城的方向疾驰。
陈野坐在电瓶车上,夜风把他的黑T恤吹得鼓胀起来。他盯着那些车体上印着各大物流公司标志的庞然大物,眉头微微拧在一起。
他以前的视角太局限了。
为了还债,为了活命,他把自己困在了外卖平台的那个小格子里。他每天算计着滨江一号保安的换班时间,算计着怎么不被扣那三块钱的配送费,算计着怎么在楼道里多看一眼地上的垃圾袋。
他利用外卖员的隐蔽性破了几个案子,拿了几笔悬赏,甚至借着四海堂倒台发了一笔横财,整合了胡麻子他们这几个散兵游勇。
他以为自己已经开始掌控这张信息网了。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些轰鸣的钢铁巨兽,陈野突然意识到,外卖员这张网,顶多算是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
真正的大动脉,是每天吞吐着海量物资、连接着城市内外的物流系统。
那是一个比西瓦弄复杂百倍、比滨江一号水深千倍的地方。几大物流巨头制定规则,底层的货车司机和分拣员日夜倒班,灰黑产业隐藏在无数个合法的包裹单号之下。四海堂的几千万黑钱,极有可能就是通过这个庞大的系统,被悄无声息地洗成了合法的进项,或者直接运到了某个不见天日的地下金库。
而在那个系统里,同样有着几十万像他一样,被算法和资本压榨、为了碎银几两拼命干活的底层劳动者。如果能把手伸进那个领域,把那些快递员、货车司机、仓库管理员都变成自己的眼睛……
陈野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那是一种久违的、在警校时期才会有的兴奋感。那不是为了几百块钱拼命的市侩,而是猎人看到一片全新猎场时的本能渴望。
就在这时,十字路口的红灯跳到了最后一秒。
绿灯亮起。
陈野没有掉头回出租屋,而是松开刹车,右手猛地拧动油门。
老旧的电瓶车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电流声,载着他冲过了斑马线。陈野迎着深夜的冷风,目光穿透了市区林立的高楼,笔直地投向了城市边缘那片灯火通明的方向。
“物流仓储……那是个多大的蜂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