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陈野靠在西瓦弄街口的一根电线杆子上，手里捏着个吃了一半的杂粮煎饼，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猛划。

他今天把自动派单关了，专门停在跑腿和帮买的大厅界面。这会儿早高峰刚过，午高峰还没来，大厅里的单子五花八门，大多是些没人愿意去跑的远活儿。

陈野眼睛一亮，屏幕上刷出来三四个送往南郊“远通物流港”的单子。有送急件合同的，有买几包好烟送过去的，还有点名要两箱冰镇红牛的。这地方离市区快二十公里，路难走不说，送完了还得空车跑回来，来回油钱和时间算进去，这十几块钱的配送费连塞牙缝都不够。

单子在系统里挂了五六分钟都没人接。陈野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半个煎饼塞进嘴里，油乎乎的手指在屏幕上连点，把这几个送往物流港的单子全抢了下来。

他今天就是要去探探这个大蜂巢的底。

四十多分钟后，陈野那辆电瓶车带着一身灰，停在了远通物流港的大门外头。

这里跟市区的景象完全是两个世界。几十米宽的大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全是十几米长、载重几十吨的重型半挂车。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车轮子碾过没铺柏油的土路，卷起的黄土能把人埋了。

陈野把电瓶车停在一边，拍了拍黄色外卖服上的土，拎着装冰镇红牛的塑料袋往大门口那个玻璃岗亭走。

岗亭里坐着个五十多岁的保安，穿着不合身的保安服，正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

“干什么的！”保安眼皮都没抬，听见脚步声就喊了一嗓子，“外来车辆不准进啊，把车停外头人走进去！”

陈野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把塑料袋放在窗台上，从兜里摸出一盒早就准备好的黄鹤楼，抽出一根顺着窗户缝递了进去。

“师傅，您通融通融，里面这大仓太多了，我这电瓶车要是停外头，我走进去跑断腿不说，这单子肯定得超时啊。”陈野一边递烟一边倒苦水，“现在平台扣钱太狠了，超时一单我这一上午就白干了，您行行好。”

保安瞥了一眼陈野手里的好烟，动作利索地接过来夹在耳朵后头，态度缓和了不少。

“你们这些送外卖的也是要钱不要命，这地方全是瞎跑的大车，把你撞了算谁的！”保安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登记簿扔在窗台上，“把名字和身份证号写上，进去之后别瞎晃悠，顺着主路走，找着地方赶紧出来！”

“好嘞好嘞，谢谢师傅，您费心。”

陈野抓起笔，飞快地写下两个编造的名字和一串乱七八糟的数字。他特意看了一眼登记簿上前面的记录，字迹潦草得根本认不出写的是什么，还有好几条只写了车牌号没写人名。

这第一道门禁，简直形同虚设。

陈野跨上电瓶车，拧动油门驶入园区。

远通物流港占地面积大得惊人，里面用铁皮板隔出十几个大大小小的仓储区。字母从A一直排到F，每个区门前都停满了正在装卸货的卡车，大大小小的纸箱子堆得像小山一样。

陈野没有东张西望，他尽量把背弓起来，让自己看起来就是一个赶时间、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普通外卖员。

黄色的马甲在这里就是最好的隐身衣。那些忙着搬货的工人、拿着货单大声嚷嚷的调度员，没有一个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一个送水的底层跑腿身上。

陈野送的第一单在B区的分拣中心。

他拎着外卖盒走进那个巨大的铁皮厂房，迎面扑来一股混杂着汗臭和塑料包装味的闷热空气。四五条传送带轰隆隆地转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包裹。

“张强！哪位是张强，你的外卖！”陈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儿呢这儿呢！”一个满头大汗的小年轻从传送带旁边跑过来，伸手接过袋子，“妈的，饿死老子了，今天这货多得邪门！”

陈野没急着走，假装在手机上点确认送达，眼睛却在快速扫描着厂房里的情况。

他脑子里那套从警校带出来的空间建模能力，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他不需要盯着看，只要用眼角余光扫上一圈，整个分拣中心的运作逻辑就在他脑海中成型了。

他发现传送带末端的扫码设备有两次出现了短暂停顿，但负责理货的工人并没有去检查扫描仪，而是直接把那几个没扫上码的纸箱踢进了一个黑色的金属筐里。那个筐子旁边没有任何监控探头，处在一个完美的死角。

这就意味着，这几件货在官方的物流追踪系统里凭空消失了。它们去了哪里，里面装的是什么，只有收发货的人才知道。

陈野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

接下来他去了C区的露天卸货场送那份文件。

这里更乱。地上满是被压碎的木托盘和扯断的打包带。陈野把文件交给一个大肚子包工头的时候，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正在从大卡车上卸货的搬运工。

这帮人明显不是正规物流公司的员工。他们没有穿统一的劳保鞋，有穿拖鞋的，有穿回力球鞋的，甚至还有光脚的。更关键的是，陈野注意到他们手上的茧子位置不对。

搬运工的手茧通常在手掌根部和手指内侧，但这几个搬卸重物的人，虎口和食指侧面的老茧非常厚实。那是长期握着某些硬长条物件，比如钢管或者片刀磨出来的痕迹。

而且这些人干活的时候一声不吭，眼神总是警惕地往周围瞟，互相之间交流全靠打手势。

这绝不是普通的装卸工，这是黑帮或者帮派外围养着的打手，在这里充当临时工，也是为了看护某些特殊的货物。

陈野把电瓶车停在一排空着的木托盘后面，假装蹲下检查轮胎，把周围的环境和那几个人的长相牢牢记在脑子里。

太乱了。

这是陈野一上午转下来的最直观感受。这种乱不是表面上的杂乱无章，而是一种故意制造出来的混沌。在这个庞大的吞吐量掩护下，正规的快递、普通的企业物流、还有地下黑市的违禁品，全都被混在一起搅拌。你想从这里面挑出一件见不得光的货，比大海捞针还难。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只要有缝隙，外卖员这根无孔不入的针就能扎进去。

陈野看了眼手机，还剩下最后一单，是一份送往F区的盒饭。

F区在物流园的最里面，靠近后山的一片荒地。陈野骑着车七拐八拐，远离了前面几个厂房的喧嚣，周围逐渐安静下来。

这边的库房跟前面的铁皮厂房不一样，外墙全是用厚实的隔热材料包着的，门口挂着厚重的棉质门帘，几台巨大的工业制冷机组在墙外发出低沉的轰鸣。

这是冷链仓储区。

陈野把车停在距离冷库大门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这地方的安保明显比前面严密得多，门口不仅有监控，还站着两个穿着黑背心、胳膊上有纹身的壮汉，正抽着烟聊天。

陈野拎着盒饭，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站住！干什么的！”左边那个壮汉横跨一步，挡在陈野面前。

“送外卖的，尾号4521点的盖浇饭。”陈野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前递了递。

壮汉上下打量了陈野一眼，满脸横肉抖了抖。

“给我吧，这没你的事了，赶紧走！”壮汉一把夺过外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陈野没有纠缠，连连点头说好，转身就往回走。

但他没有立刻骑车离开，而是推着电瓶车走到几十米外的一处拐角，借着一辆废弃厢式货车的掩护，停了下来。他把头盔面罩拉下来一点，假装在车筐里找水喝，视线穿过两车之间的缝隙，死死盯住冷库门口。

就在这时，一辆没有挂牌照的白色厢式货车顺着土路开了过来，直接倒车停在了冷库的卸货月台上。

货车车厢门打开。

几个在旁边等着的纹身大汉立刻迎了上去，从车上跳下来两个人，开始合力往下搬纸箱子。

陈野眯起眼睛，他的视力极好，虽然隔着几十米，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些纸箱子外面的包装。

箱子上用红色的粗体字印着大大的“生鲜”两个字，侧面还贴着画有鱼虾图案的不干胶标签。这种包装在冷链区太常见了，每天都有成吨的海鲜冻品从这里发往全市的各大餐厅和海鲜市场。

但陈野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那几个大汉搬箱子的时候，动作显得非常吃力，两个人抬一个长条形的纸箱，肌肉都绷紧了。冻鱼冻虾虽然重，但不至于让两个成年壮汉搬得这么费劲。

更诡异的是，这些明明贴着“生鲜”标签的箱子，卸下来之后并没有被送进身后那呼呼冒着冷气的冷库里去保鲜。

那两个守门的壮汉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后，指挥着搬运工，直接把这些“生鲜”箱子扛起来，转手就塞进了旁边停着的一辆普通的、没有任何制冷设备的常温货车车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