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隔着废弃货车的缝隙,看着那两个壮汉把贴着“生鲜”标签的纸箱往常温货车里塞。他心里直犯嘀咕。
冻鱼冻虾离开冷库,塞进这种像蒸笼一样的铁皮车厢,这大夏天的,不出两个小时就得臭气熏天。这帮人难不成是在做慈善,专门给苍蝇送大餐?
肯定有鬼。
但他现在离得有二十来米,光靠肉眼根本看不清箱子上除了“生鲜”两个字还有什么别的信息,更别提搞清楚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必须得靠近点。
陈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瓶车仪表盘。他早有准备,出门前特意找修车铺的老板搞了个小开关,只要一拨,仪表盘上的电量显示就会直接跳到零,连带着电机也会断电。
他伸手在车把下方摸索了一下,拨下开关。
紧接着,陈野换上了一副急得快哭出来的表情,两条腿在地上用力一蹬,推着那辆“死沉死沉”的电瓶车,从废弃货车后面走了出来,直奔装卸月台而去。
“干嘛的!让你滚没听见啊!”
左边那个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的壮汉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去而复返的陈野,立马扔下手里的烟头,大步跨下月台,粗壮的手指头快戳到陈野脑门上了。
“大哥,大哥你别误会!”陈野赶紧停住脚步,双手合十连连作揖,苦着一张脸哀求,“我真不是来捣乱的,我这破车刚才还没出你们物流园呢,突然就没电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电瓶车的仪表盘,上面黑屏一片。
“没电了你推出去!别在这儿碍眼!”纹身大汉根本不吃这一套,瞪着牛眼就往外轰人,“这地方是你能乱溜达的吗?赶紧滚蛋!”
“大哥,这物流园大门离这儿好几公里呢,我推出去得推到后半夜去啊。”陈野从兜里把那盒黄鹤楼掏出来,整盒塞进大汉的手里,压低了声音讨好地说,“我看您这月台柱子下面有个插座,您就让我充十分钟,就十分钟!能让我骑出大门就行,求您行个好。平台催单的电话都打爆了,我这要是回不去,这个月房租都没着落了。”
纹身大汉掂了量手里的整盒烟,又上上下下打量了陈野几眼。
陈野这副灰头土脸、满身汗酸味的样子,确实就是个被生活逼到死角的底层跑腿。大汉平时在道上混,最烦这种缠人的滚刀肉,要是真动手把他打一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万一引来物流园的巡逻队或者警察,反倒耽误了正事。
“妈的,真是扫把星。”大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指了指月台最边上的一根水泥柱子,“去那边蹲着!脸冲墙!插上电就给我老实待着,不许瞎看瞎拍,十分钟一到立马滚蛋,不然我把你这破车砸成废铁!”
“谢谢大哥!您真是活菩萨!”
陈野千恩万谢,推着车小跑着溜到水泥柱子旁边,从后备箱里翻出充电器插上。
他非常听话地蹲在柱子底下,脸朝着墙壁,一副老实巴交的窝囊样。
但他的位置选得极好。这根柱子恰好在常温货车尾门斜后方不到三米的地方,虽然他背对着月台,但只要稍微歪一歪头,余光就能把车厢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另外几个搬运工根本没拿他当回事,继续吭哧吭哧地往下卸货。
陈野假装从兜里掏出手机看时间,把手机屏幕稍微倾斜了一个角度,利用黑屏时的反光当成一面小镜子,死死盯着身后的动静。
又一车货推了过来。
这次是个推着平板车的小个子,估计是连着干了几个小时体力透支,推车上坡的时候脚下一个打滑。平板车猛地一颠,最上面那个贴着“生鲜”标签的长条形纸箱直接滑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月台的水泥地上。
“哎哟卧槽!你他妈轻点!”纹身大汉吓了一跳,赶紧扑过去检查。
也就是这一砸,纸壳外包装直接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借着手机屏幕的反光和眼角的余光,陈野那双毒辣的眼睛捕捉到了裂口里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装鱼虾的白色泡沫箱。
撕裂的纸壳下面,露出的是一种哑光黑色的硬质高分子材料箱体。这种箱子陈野以前在警校的物证科见过,是军工级的高强度防撞箱,防摔防水防爆,造价极其昂贵。
在这黑箱子的侧面,赫然贴着一张全英文的国际航空物流副签。
陈野虽然英语不算顶尖,但那几个加粗的单词他认得清清楚楚:High-Precision Semiconductor Components。
高精度半导体元器件。
这帮人竟然在生鲜纸壳里,套着申报为精密电子元件的箱子。
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最让陈野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在那个黑色箱体靠近把手的位置,镶嵌着一块麻将牌大小的微型液晶显示屏。刚才那一摔,正好把显示屏那块露了出来。
屏幕上亮着幽幽的蓝光,一串红色的数字非常刺眼:-18℃。
陈野蹲在墙角,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机边缘。
太荒谬了。
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高精度半导体元器件最怕什么?怕静电,怕潮湿,怕极端温度。这种东西在运输过程中,通常要求恒温在20度到25度之间,湿度也要严格控制。
如果把精密电子元件放在零下18度的环境里,内部微小的焊点和硅片结构会因为热胀冷缩直接脆裂报废。
这货要是真的电子元件,现在里面早就变成一堆废塑料了。
所以,这箱子里装的既不是冻鱼,也不是半导体。这两个身份,全是这批货为了掩人耳目披上的画皮!
陈野脑子里那套从实战中磨炼出来的逻辑推演能力,就像一台满负荷运转的发动机,飞快地将这些看似矛盾的线索串联在一起。
为什么要搞一个带微型温控、设定在零下18度的防撞箱?
物流园出库入库,就算买通了保安和理货员,遇到级别高的安检或者抽查,货物都必须过X光安检机。那些机器能穿透普通纸箱和木板,看出里面物体的轮廓和密度。
但陈野知道X光机的一个物理漏洞。
当一个密闭箱体内部维持在极低温度,并且箱壁夹层里充注了高密度的保温冷媒液体时,在X光机的透视屏幕上,这团冷媒和低温产生的磁场干扰,会形成一片深蓝色的、无法穿透的视觉盲区。
安检员盯着屏幕,只能看到一团像冰块一样的模糊阴影。这时候,如果箱子外面套着“生鲜”的包装,安检员就会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只是一箱普通的冷冻食品。
这在黑市物流里有个黑话,叫“套冰棺”。
利用极端的低温温控设备制造透视盲区,这成本高得吓人,普通走私犯根本玩不起,也想不到这种高科技手段。
这种技术,通常是用来运送那些绝不能被看见真容,且体积不大、价值极高的违禁品。
比如,拆解成零件的制式武器。
比如,纯度高到让人发指的化学合成毒品。
再比如,那些不记名的海外不记名债券,或者是四海堂那笔消失得无影无踪、几千万的现金赃款!
原来如此。
陈野心里一阵狂跳。他终于明白这个物流大仓的洗钱通道是怎么运作的了。
他们把现金或者高价值的等价物塞进这种“冰棺”里,外面贴上高精度电子元件的假报关单。就算遇到海关或者经侦查账,账面上显示他们只是在进行昂贵的电子产品贸易,资金流向完全合法。
而在实际运输中,为了应付物流园底层的X光抽检,他们又在外面套上“生鲜”的壳子,利用温控设备的盲区混过去。
一旦货物安全离开物流园,上了这种常温货车,他们就可以撕掉生鲜包装,堂而皇之地把这批所谓的“电子元件”发往全国各地,甚至走海运出国。
这手法真是绝了,一环套一环,把物流系统的漏洞利用到了极致。
难怪那两个警察在派出所里骂娘,就经侦科那些成天坐在办公室里翻账本的人,打死他们也想不到,几千万的黑钱就藏在标着零下18度的“冻鱼”纸箱里。
“都别他妈磨蹭了!赶紧装车!”
纹身大汉压着火气的低吼声打断了陈野的思绪。他一脚把那个搬运工踹开,自己上手把那个磕破的箱子重新推进去,用胶带胡乱缠了几圈,然后拼命往车厢里塞。
不到五分钟,十几箱“冰棺”全被塞进了常温货车里。
哐当一声巨响,货车的尾门被重重关上,大汉咔嚓一声挂上一把巨大的防爆锁。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蹲在角落里的陈野。
“喂!那个送外卖的!时间到了,赶紧给老子滚!”大汉没好气地吼道。
“哎哟,来了来了!”
陈野满脸堆笑地站起来,赶紧把充电器拔下来塞进后备箱。他背对着大汉,手在背后盲打,凭借肌肉记忆在手机屏幕上调出了快捷备忘录。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那辆白色常温货车的车尾扫过。
车牌号:江A·7X982。
车门角落里喷着一行毫不起眼的喷漆小字,那是这批货的内部运输批次号:YL-8903。
陈野默默记下货车的车牌和包裹的批次号,拔下充电器悄然离开。
陈野把那辆破电瓶车从远通物流港的大门开出来时,正午的太阳已经直勾勾地挂在了头顶上。
柏油路面被高温烤得发软,车轮子碾过去带着一股子滞涩感,扑面而来的风都夹杂着刺鼻的柴油味和干热的黄土气息。陈野没有再开接单系统。脑子里全是在冷链区看到的那个标着零下十八度的微型温控屏,还有那辆车牌号为江A·7X982的常温货车。
那帮人利用极寒冷媒制造X光安检机的视觉盲区,把违禁品或者黑钱伪装成冷冻生鲜运输出去。这手法太专业,也太烧钱了。
陈野骑着车汇入进城的主干道,心里盘算着这件事跟四海堂那笔消失的赃款到底有没有联系。他现在只摸到了大象的一条腿,要想看清这头巨兽的全貌,光靠在外面看两眼是远远不够的。他得找到一个楔子,狠狠地钉进这个庞大物流系统的核心里去。
将近下午两点,陈野回到了城中村西瓦弄。
这个点正是午高峰刚过的时候,骑手们跑了整整一个中午,大多都累得像霜打的茄子。西瓦弄街口那棵几人合抱粗的大榕树底下,横七竖八地停满了黄色和蓝色的送餐车。十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外卖员正蹲在树荫里,有的在扒拉着十块钱一份的劣质盒饭,有的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打盹,空气里混杂着汗酸味、饭菜的油腻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陈野把车停在树下,走到旁边的便利店里,从冰柜最底层拿了一瓶一块钱的冰镇矿泉水,拧开盖子猛灌了半瓶。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总算把那股子燥热压下去了几分。
他拎着水瓶走到树荫最里头,老李正坐在一块垫着报纸的砖头上,手里拿着一把塑料扇子拼命地扇风,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老李是这个站点的老资格了,平时为人挺和气,今天这脸色却涨得像猪肝一样红,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怎么了李哥,发这么大火。”陈野走过去,顺手把兜里那盒在物流园没散完的黄鹤楼掏出来,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李一看是好烟,接过来往耳朵后面一夹,叹了口粗气开骂。
“还不是南郊那个破远通物流港!真他妈拿自己当大内皇宫了!”老李用扇子把飞过来的两只苍蝇赶走,气急败坏地说,“我中午接到一个拼单,顺路去物流港C区送两杯冰美式。好家伙,大门口的保安拦着我不让进就算了,到了C区卸货场,那帮戴红袖章的内保跟疯狗一样,非要查我的外卖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