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跑完下午到晚上的晚高峰,浑身酸痛地推开城中村出租屋那扇破木门。
把电瓶车钥匙往桌子上一扔,扯下满是汗臭味的外卖服,光着膀子去水龙头底下冲了个凉水澡。
他今天没多耽搁,脑子里全装在白天在西瓦弄榕树底下听到的那些事。
这可是个大买卖,要是能把这帮物流内鬼揪出来,悬赏可是实打实的五十万。
陈野擦干头发,拉开桌子前的破折叠椅坐下。桌子上摆着一台拼装台式电脑。机箱还是旧的,但里面的主板和内存都被他换过,跑数据完全没问题。
开机。
他登录了一个特殊的网页后台。
这玩意是他上个月花了两千块钱,从一个因为赌博被开除的区域调度员手里买来的高级内部管理账号。这个账号能查阅江城南区所有骑手的行动轨迹,还有各种订单的后台隐藏数据。
普通外卖员的客户端只能看自己的派单,但调度员后台能看到整片区域的数据流。
陈野端着一杯泡得发黑的劣质茶水,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后台。
想要查那帮内鬼,就得先弄明白他们是怎么把赃物运出物流园的。
条码寄生只能骗过物流园内部的红外扫码机。但东西总归是个实体,要运出那片到处都是监控和保安的园区,光靠藏在内衣里根本带不走大件。
他们必须有一个合乎常理的掩护身份。
白天那个叫老李的骑手抱怨过,物流园的内保连外卖箱的底都要掀开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外卖员这个身份,在物流园保安的眼里,就是一个移动的藏货箱。
那帮内鬼百分百用过同样的办法把货带出去。
陈野把时间线拉到过去半个月。江城南郊远通物流园周边的所有订单,包括送餐单,跑腿单,帮买单,全部筛选出来。
数据条目密密麻麻地在屏幕上滚动。
光是这一片区域,半个月的订单量就有小几十万条。
普通人看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铁定眼晕。
但陈野在警校就是干这个的。他对数据有一种天生的敏感。
他敲击键盘,设定了几个过滤条件。
首先剔除所有由正常餐饮商家发起的常规外卖单。偷贵重物品的人不会冒着风险把一块劳力士手表塞进一份黄焖鸡米饭的盒子里,那不合常理,而且交接太麻烦。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跑腿单和同城急送单。
陈野把起点定位在远通物流园半径两公里内,终点不限。
然后再加一个条件,他把那些有完整历史接单记录的老骑手全部剔除。
那帮做局的人不会用固定的老骑手,那样太容易暴露身份,也容易被骑手本人反水敲诈。他们只会用没法追踪的生面孔。
筛选条件一加,数据量一下子缩减到了几百条。
陈野盯着这几百条记录,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几个异常的跑腿单上。
这几个单子的备注非常简单,全是类似“文件,速取速送”、“小件物品,别压”这种模糊不清的描述。
而且发单人的手机号码全是虚拟号,打过去就是空号的那种。
最关键的是,接这几个单子的骑手编号,让陈野看出端倪了。
外卖平台的骑手编号是有规律的,新注册的号码往往开头数字会大一些。
陈野把这几个接单骑手的编号单独复制出来,放进后台的骑手档案库里查询。
结果弹出来的页面让他直呼内行。
这些骑手的实名认证信息全是乱码,或者用的是那种网上一搜一大把的套牌身份证件照。
账号的注册时间,无一例外,全是在这几单跑腿业务发生前的一个小时内。
等这单跑腿业务显示“已送达”或者“地址不详异常签收”之后,这个骑手账号在十分钟内就被后台操作注销了。
用完就扔,毫不拖泥带水。
连平台强制要求的人脸活体检测都没做!
陈野摸了摸下巴。
这事不简单啊。
一个普通的外卖账号注册,不仅要身份证实名,还要活体人脸识别,并且要通过线下的站点审核。
这几个马甲号竟然能绕过平台那么多道安全机制,直接空降到系统里接单。
而且他们接单的范围极其精准,只接那几个从物流园发出来的指定跑腿单。
这帮人就是在用外卖平台的派单系统,明目张胆地搞同城转移!
物流内鬼把贵重包裹用“条码寄生”的手法弄出红外扫码区,然后随手扔在物流园的某个偏僻围墙边,或者塞进园区外围的垃圾桶里。
与此同时,他们在外面同伙用虚拟号码发一个跑腿单,起点就是那个藏东西的地方。
接着,他们用那些不用实名认证的马甲账号,精准抢下这个跑腿单。
那个马甲骑手穿着外卖服,骑着电瓶车,大摇大摆地去那个位置取走东西。就算路上遇到巡警盘问,他也可以理直气壮地拿出手机页面说自己是在送同城跑腿的文件。
等东西送到安全屋,订单点击完成,马甲账号直接注销删档。
神不知鬼不觉。
那些丢了上百万货物的物流公司,死盯着自己内部的监控和流水线,怎么查得出来这东西早就变成一单“同城急送文件”在满大街跑了。
这种作案手法,完全是把现在的互联网零工经济漏洞利用到了骨髓里。
陈野拿起旁边的劣质香烟,抽出一根点上。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狭窄的出租屋里弥漫开来。
他在脑子里重新复盘这个作案链条。
物流内鬼偷货,这不难。跑腿小哥接应,这也不难。
真正难的,是那几个不用人脸识别就能直接上线抢单的马甲骑手账号。
外卖平台可是江城数一数二的大互联网公司,那套后台安全系统是重金打造的。普通黑客想黑进去伪造骑手账号,成本高得吓人,风险也大。
更合理的解释是,不需要黑客技术,而是直接从内部开后门。
这就意味着,这个盗窃团伙不仅在远通物流有内鬼,在同城外卖平台的内部,同样有一个权限不低的管理人员在给他们打掩护。
只有区域经理级别以上的内部人员,才有权限绕过系统的人脸审核,直接在后台手动添加一个测试用的临时工号。
也就是他们俗称的“白名单骑手”。
这种账号通常是用来给高管测试派单系统用的,免除一切实名制约束。
现在却被用来运送盗窃来的赃物。
好大的一盘棋啊。
陈野把手里的鼠标点得啪啪响。
他顺着这几条异常跑腿单的派单记录,继续往深处挖。
他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区域的管理人员签发了这些不用实名认证的临时工号。
后台系统的权限一层套着一层。
陈野手里这个只是调度员的账号,想查更高级别的操作日志,系统直接弹出了“权限不足”的红色提示框。
他不信邪,利用自己以前在警校学过的一些简单数据库注入方法,试图绕过那个验证框。
键盘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跳动。
十分钟后,屏幕突然一黑。
紧接着,整个调度员后台的登录界面直接崩溃,显示账号已被永久封禁。
对方的安全机制触发了。只要检测到异常越权访问,直接封号。
两千块钱买来的账号,就这么报废了。
陈野并没有慌乱,甚至连一点可惜的情绪都没有。
这就说明他查对方向了。
对方怕查,所以在后台日志里加了最高级别的报警触发器。
这更证明了那个发马甲号的人,就在江城外卖平台的南区管理层里。
陈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因为封号而闪烁的一堆报错代码。
物流公司的内鬼,外卖平台的高管。
这两帮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勾结在一起,搞出这么一条完美的同城销赃链条。
难怪内保查不出,经侦查不出。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一个系统里玩。
物流公司的包裹丢了,去查物流记录。
可包裹一旦出了门,就变成了外卖平台里一条不起眼的跑腿数据。
谁能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陈野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五十万的悬赏加上物流系统的地下话语权,这块肥肉他吃定了。
只要找到这个躲在外卖平台里的内部接应人,整个盗窃网络的底牌就会全盘翻开。
而且,外卖平台这边的内鬼,比物流园那个防守严密的乌龟壳要好对付得多。
陈野看着屏幕上闪烁的代码,嘟囔了一句:“有内鬼,而且权限挺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