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咸阳城中风云会,嬴府夜话探虚实
进入秦国地界的第三天,姬玄宸一行人终于抵达咸阳。
咸阳城比临淄更加巍峨。远远望去,城墙高耸入云,青黑色的砖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是用一整块铁铸成的。
城墙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角楼,角楼上站着甲士,盔甲漆黑如墨,手持长戈,目光如炬,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城下的每一个行人。
那种目光不是寻常的审视,而是一种漠然——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自信。
这座城不需要对任何人虚张声势,它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够了。
城门宽阔,可容六辆马车并行。
城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咸阳”二字,笔锋刚硬如刀削斧劈,与法圣祠前那块石碑上的字迹一脉相承。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行人正在接受盘查。
甲士们面无表情,动作机械而高效,一一核验通关文牒,翻看货物,偶尔将可疑之人拉到一旁单独问话。
整个流程井然有序,没有争执,没有喧哗,连排队的人都很少交谈。
姬玄宸勒住缰绳,看着那森严的关卡,心中暗暗警惕。
这种秩序感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压力——齐国的城池也有守军,但那是松散的门禁;
楚国的城池也有盘查,但贵族可以畅通无阻。
唯独这里,所有的规则都写在了明面上,写在每一块墙砖上,写在每一个甲士的目光里。
轮到他们时,姬玄宸递上文牒。
甲士接过,翻开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打量几人一番。
他的目光从孔融的儒袍移到墨雨书的短褐,从韩射背上的长弓移到屈梦璃腰间的剑柄,最后落在姬玄宸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姬玄宸觉得对方似乎从文牒上读出了什么,但甲士没有多问,只是将文牒合上,递还给他。
“进去吧。”
甲士挥手,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五人策马入城。
咸阳的街道宽阔笔直,青石板铺地,缝隙间几乎看不到杂草。
两旁店铺林立,酒肆、布庄、铁铺、药铺,门面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招牌上的字迹端正清晰。
行人熙熙攘攘,但与临淄不同的是,这里的人大多面色严肃,步履匆匆,少有驻足闲谈的。
偶有两三人站在街角说话,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在谈论什么不便高声宣扬的事。
街边的墙上,隔几步便刻着秦法的条文。
字迹刚硬,如同刀刻,深深嵌入砖石之中。
“弃灰于道者,黥。”
“诽谤者,族。”
“斗殴伤人者,刑。”
每一条都言简意赅,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那些文字不是用来劝诫的,是用来执行的。
孔融策马走在姬玄宸身边,目光扫过墙上的条文,低声感叹:“好一个法家之都。
处处都是法,步步都是律。”
他的语气里没有褒贬,只是一个儒家弟子对另一种治国之道的观察。
屈梦璃骑在马上,看着街上那些行色匆匆的面孔,低声问:“这样的国家,百姓岂不压抑?
连说话都不敢高声,走路都不敢停留,这哪里还是人的生活?”
“压抑,但也安定。”
姬玄宸拉着缰绳,坐骑的蹄铁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没有战乱,没有匪患,百姓能安居乐业。
出城不必担心强盗拦路,做买卖不必担心官府盘剥。
这便是秦国的道——用自由换了安全,用效率换了逍遥。”
屈梦璃没有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街边一个卖菜的老妇人。
老妇人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几捆青菜,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几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名叫“渭水居”,在城东,离嬴子楚的府邸不远。
掌柜是个干瘦的老者,颧骨很高,眼窝深陷,说话简洁得近乎冷漠。
他接过房钱,数都没数就丢进抽屉,从墙上取下几把铜钥匙拍在柜台上,指了指楼梯的方向,便不再理会。
安顿好后,姬玄宸坐在房中写了一封信。
墨迹未干,字迹工整,只有短短一行字——“玄宸已到咸阳,求见公子。”
他将信交给屈虎,让他送去嬴子楚府上。
不到半个时辰,嬴子楚便派了人来。
来人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穿着灰色长袍,腰佩铜印。
他站在客栈门口,朝姬玄宸拱手,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热络也不疏远:“周公子,公子已在府中备下酒席,请您和几位朋友过去一叙。”
姬玄宸点头,带着孔融、韩射、墨雨书、屈梦璃四人,随那文士穿过咸阳的大街小巷,前往城北。
嬴子楚的府邸在城北,占地极广。
门前蹲着两尊石兽,虎头狮身,威风凛凛,石兽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曜石,在日光下闪着幽光。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扇厚重,铜钉密布,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秦公子府”。
几个门客站在门口,穿着各异但都整洁得体,见姬玄宸过来,纷纷拱手让路。
嬴子楚站在正堂门口,亲自迎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袍服,腰间束着玉带,笑容温润,看不出任何天潢贵胄的架子。
“周兄,一路辛苦。”
他拱手笑道,目光在姬玄宸身后几人身上扫过,眼神微动,“这几位是——”
孔融上前一步,拱手道:“孔融,儒家弟子。”
他自报家门时,语气不卑不亢,目光平视嬴子楚。
“墨雨书,墨家弟子。”
墨雨书拱手,声音短促,一如他的性格。
“韩射,燕国游侠。”
韩射抱拳,身后的长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屈梦璃,楚国屈家。”
屈梦璃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但“屈家”二字出口时,嬴子楚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嬴子楚一一回礼,没有因为儒家、墨家或游侠的身份而有任何区别对待。
他笑容不变,侧身示意,引众人入内。
正堂宽敞明亮,陈设简朴,没有多余的装饰。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标注着七国的疆域,犬牙交错,山脉河流都用细笔描出,关隘要塞以朱砂点出。
地图下方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卷竹简,竹简边角已经磨损发亮,显然时常翻阅。
嬴子楚请众人落座,吩咐下人上酒菜。
酒是秦地的高粱酒,入口辛辣,回味却醇厚。
菜不多,但每道都做得精细,不铺张也不寒酸。
酒过三巡,嬴子楚放下酒杯,看向姬玄宸。
他的目光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来。
“周兄,你在论道大会上夺得魁首,名扬天下。
如今来到咸阳,不知有何打算?”
“游学。”
姬玄宸放下筷子,面色平静,
“听闻秦国法度严明,兵强马壮,特来见识一番。”
嬴子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不置可否:“只是游学?”
“只是游学。”
姬玄宸与他对视,目光坦然。
嬴子楚没有追问。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沉默片刻后,忽然换了语气:“周兄,你可知道,张仪已经注意到你了?”
姬玄宸心中一凛,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张仪——这个名字如同一道冷风灌入堂中。
“张仪?”
“对。”
嬴子楚放下酒杯,神情严肃了几分,“你在论道大会上暴露了大周后裔的身份,张仪岂能无动于衷?
他是阴阳灵宗的幕后操纵者,与周室有不共戴天之仇。
当年周室衰微,他在其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你来了咸阳,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孔融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
墨雨书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桌沿上。韩射的目光扫向门口,像是在估算距离。
“那依公子之见,我该如何?”
姬玄宸将酒杯放回桌面,声音平稳,但指尖在杯壁上多按了一瞬。
嬴子楚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地图上,沉吟道:“张仪此人工于心计,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明面上是炼虚境,但他的真实实力,只怕不止于此。
这些年来,他在秦国的地位稳如磐石,秦王对他几乎言听计从。
我劝你,不要与他正面冲突。
至少在摸清他的底细之前。”
姬玄宸点头,没有说话。
“至于其他……”
嬴子楚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姬玄宸。
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秦”字,背面是虎纹,入手沉甸甸的,边缘已经磨得圆润。
“这是秦国的客卿令。
持此令,可以在秦国境内自由行走,秦国的坊市、传送阵都可以使用。
我虽然不能帮你太多,但至少让你在咸阳有个立足之地。”
姬玄宸接过令牌,掌心感受到铜面传来的凉意。
他起身拱手:“多谢公子。”
“不必谢。”
嬴子楚摆摆手,笑容又恢复了之前的温润,“我只是看好你的未来。
你这条蛰龙,迟早会腾飞。
我不过是提前结交罢了。”
夜深了,酒席散去。
姬玄宸独自站在嬴子楚府邸的院中,看着天上的月亮。
咸阳的夜空很清澈,银河如带,横贯天际,星星多得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银。
院角有一棵槐树,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但他心中却如乱麻一般。
张仪——阴阳灵宗的幕后操纵者,追杀周室后裔的元凶,炼虚境的修为,秦王的宠臣。
此人就在咸阳,与他相隔不过数条街。
他握着客卿令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
“不急。”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不能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孔融从堂内走出来,站在他身边,负手而立,也抬头看向月亮。
晚风吹动他的衣袂,儒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周兄,你在想张仪?”
“嗯。”
“此人不好对付。”
孔融的语气少有的沉重,“我在齐国时,听说过他的许多事迹。
楚国怀王被他戏弄,齐国被他离间,魏国被他打压……他一个人,搅动了整个天下。
这样的人,不是靠修为就能战胜的。”
“所以我要看清楚,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姬玄宸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月亮,
“只有站在他面前,才能真正了解他。”
“你打算去见他?”
“不急。先摸清他的底细再说。”
姬玄宸终于转过头,看向孔融,
“我们在咸阳,不是来打斗的,是来看的。
看清楚这座城,看清楚这座城里的人,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孔融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院中,夜风将远处的声音吹过来——是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二更天了。
咸阳的夜,暗流涌动。
而在那暗流之下的某处,一双眼睛也许正在注视着他们,冷冷地,如同角楼上的甲士。
姬玄宸将客卿令收入怀中,冰凉的铜面贴着胸口,像是提醒——这座城欢迎他,也监视着他。
而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