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剩下的课,阿汪没怎么说话。
英语课他趴在桌上,课本翻到第四十二页,手指在单词之间来回划,也不知道看进去了多少。老本在旁边拆一支圆珠笔,弹簧滚到地上,低头找了半天。猪哥塞着耳机听歌,脑袋一晃一晃的。
最后一节是自习。
何极没来,纪律委员在前排记名字,记到第三排就没往后看了,大概觉得后排已经够烂了,懒得再写。
阿汪从桌肚里掏出那张成绩单,又看了一遍。
语文72,英语41,数学39。
他在英语分数上停了两秒,把纸对折,塞回桌肚。
放学铃响的时候,后排几个人走得很快。阿武第一个冲出去,说是要去买晚饭,晚了食堂就只剩炒土豆。猪哥把耳机线缠在手机上,边走边跟鸡哥说晚上去网吧的事。
阿汪没跟着他们走。
他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拉链拉了一半,忽然停住,把笔袋拿出来又放进去,最后只带了那本语文书。
陈渊在看自己的座位。
阿汪已经从后门出去了。
陈渊想了想,也跟了出去。
操场上人不多。
有几个踢球的,在跑道边追着一个灰扑扑的足球跑。跑道另一头,两个女生在散步,手里拿着单词本,边走边背。
阿汪没在跑道边站着。
他走到操场最远的角落,那里靠近围墙,墙外是一排老居民楼,墙根下长着几棵瘦瘦的树。地上铺着一层灰,应该是上午被太阳晒干的水泥地。
他站在那,把背挺得很直。
不是那种老师喊“站直了”之后的临时动作,而是肩膀往后打开,下巴微收,两只手贴着裤缝。
陈渊走过去,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
阿汪没回头,但大概知道是谁来了,说:“你还没走?”
“刚放学。”陈渊说,“你在这干嘛?”
阿汪沉默了几秒,说:“练一下。”
“练什么?”
“站。”
陈渊没接话。他看见阿汪的背确实挺得很直,比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还直。上课的时候他已经坐得规矩,但这会儿更像是把每一寸劲都绷住了。
现在他站在那,像是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了。
“真想去当兵?”陈渊问。
阿汪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了陈渊一眼,又看了看远处操场上踢球的人,说:“不知道能不能去。”
“什么?”
“我成绩不行。”阿汪说,“当兵也要考试,还要体检。我爸说视力有要求,身高体重也有要求。我视力还行,但体重可能不够,太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陈渊说:“那就多吃点。”
阿汪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问你一个问题。”陈渊说。
“嗯。”
“为什么想去?”
阿汪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鞋边已经磨得发白了,鞋带也洗得起了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不想总歪着。”
“什么?”
“你看我成绩。”阿汪说,“语文还行,英语数学一塌糊涂。老师说我偏科,我自己也知道。可我在教室里坐一天,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总觉得自己是歪的。”
他抬手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说:“坐在最后一排,看黑板的时候要偏着头。老师点名叫人回答问题,轮到我的时候旁边的人都在笑,说‘阿汪你起来干嘛’。我也不知道自己起来干嘛。”
他放下手,看着远处那道灰扑扑的围墙。
“我想试试能不能站直一点。”
陈渊没说话。
他看着阿汪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普通的、十五六岁男生的脸。偏瘦,肤色有点黑,嘴唇因为干燥起了皮。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别的。
“当兵的人站得直。”阿汪说,“我爸退伍回来那几年,每天早上还按部队的规矩叠被子。邻居都说他当过兵的人就是不一样,走路跟一根木头似的。后来他慢慢变了,被子也不叠了,腰也有点弯了。但有些东西变不了。”
他顿了顿。
“他教我的那些,我一直记得。”
两个人站在操场角落里,周围没有人。
操场那边踢球的人吵吵嚷嚷,有人进了一个球,笑声很大。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土味和围墙外居民楼的油烟味。
“你作文写得挺好的。”陈渊说。
阿汪愣了一下:“什么?”
“那篇消防员的作文。”陈渊说,“猪哥读的时候,我听了两遍。”
阿汪沉默了几秒,说:“写得不怎么好,字也丑。”
“字是有点难看。”陈渊说,“但写的东西是真的。”
阿汪又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想了几天。”他说,“觉得消防员也行,当兵也行。就是想去一个能让人站直的地方。”
他转过身,背对着陈渊,又开始挺直背站着。
陈渊看着他。
那副画面其实很普通:一个男生站在操场角落,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上被阳光晒出一小块汗印。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漂亮的光影。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走吧,该回去了。”阿汪说。
他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书包,拍了一下上面的灰。
两个人往回走。
路过教学楼走廊的时候,展示栏还在那。阿汪的作文纸还贴在那一排范文中间,边角比下午卷得更厉害了一点。
有人路过的时候碰了一下墙,那张纸轻轻动了动,像被风吹动的叶子。
阿汪停下来看了一眼,没伸手去压平,只盯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几秒。
“走吧。”他说。
陈渊说:“明天早上还有数学课。”
阿汪没回答,但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开,门口卖炸串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油锅冒着热气,香味飘了一整条街。
阿汪路过摊子的时候看了两眼,又看了看口袋,没掏钱,直接走了。
陈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的光里拉长又缩短,拐过街角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陈渊到教室的时候,阿汪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他把语文书翻开,放在桌上,书页停留的位置正好是那篇作文被老师打了好多红圈的那一页。
猪哥从他身后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阿汪,你今天怎么坐这么直?”
阿汪没回头,说:“没啊。”
“骗谁呢。”猪哥说,“平时你都是趴着的,今天背跟尺子一样。”
“滚。”
猪哥嘻嘻笑着走开了。
但陈渊看见,阿汪的背确实挺得比平时直了一些。
他桌上的成绩单没有收起来,就放在语文书边上,折痕很重,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起来过。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陈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本子。
本子的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了。他翻到空页,拿起笔。
他的字也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要涂掉重写。
他写了几行字,停下,看了一眼窗外。
阿汪还坐在那,背挺得很直,在盯着英语书看。
猪哥在旁边画画,画的是一辆摩托车,轮子画得特别大。老本又在那拆东西,这次拆的是一台旧收音机,零件摊了一桌子。
鸡哥趴在桌上睡着了,马喽在跟前面的人借修正带。
一切都很正常。
但有一排字,写在那本旧本子倒数几页上,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按着手写出来的:
“有人想学修车,有人想做生意,有人想站得直。”
陈渊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教室里的光线开始变暗了,窗外的天从灰色变成更深的灰。
阿汪合上英语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的背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依然挺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