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老师还没走出教室,鸡哥已经从前排溜回来了。
他走路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正着走,是侧着身子挤过两排课桌之间的空隙,一只手搭在别人椅背上借力,嘴里还不停说着“让让让让”。
他的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领口有点发黄的白色T恤,裤兜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
他从第一排开始,每经过一张课桌就弯腰跟人嘀咕两句。
有时候是拍拍肩膀,有时候是凑到耳朵边压着嗓子说话,说完还朝对方挤挤眼睛。
被他搭话的人有的是笑了一下,有的表情变了几变,还有的回头看某个方向。
前排几个女生被他逗得压低声音笑,其中一个拿书轻轻拍了他一下。
鸡哥不躲,笑着又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了几句,还伸手指了指后排的方向。
那男生顺着他的手看过来,正好跟陈渊对上目光,又赶紧转回头去了。
陈渊没在意,低头翻了一页桌上的练习册。
鸡哥终于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刚跑完一圈操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丢,先喘了口气,然后脸上露出那种憋了半节课终于能开口的表情。
“你们猜我从前排听到了什么?”他把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猪哥坐他旁边,正拿笔在课本空白处画火柴人打架,头也不抬:“你哪节课从前排回来没带点消息的。”
“这回不一样——”鸡哥把手往桌上一拍,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三班的邱婷,知道吧?就是上次运动会跑四百米那个女生。她从上周开始,每天放学都跟咱们班刘浩一起走。”
“走就走呗。”猪哥画完一个火柴人,开始画另一个挨揍的。
“走就走的多了,关键是他俩现在连课间都传纸条。我亲眼看见的,今天第二节下课,刘浩往三班后门那边走,邱婷在走廊那头等着呢,手里捏了一张叠成方块的小纸条,递给他之后扭头就跑了。”
猪哥抬起头来,终于有了点兴趣:“递个纸条而已,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的多了去了。”鸡哥把两条胳膊叠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你知道刘浩那个人的,平时跟女生说话脸都红,现在敢接纸条了,还接完装口袋里,装着装着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这不是有事是什么?”
后排靠窗的位置,阿汪正低头整理作业本,这时候抬了抬眼:“你连人家掏出来看几眼都知道,你当时在哪?”
“我就在三班门口啊,我找六班一个朋友借尺子,正好路过。”鸡哥理直气壮,“我这眼睛又不是假的,看一眼就记住了。”
老本坐在另一边,正用一把小螺丝刀拆一支圆珠笔的笔芯,听到这话也没抬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走路不看路,专门看别人口袋。”
鸡哥不以为意,朝他摆了摆手:“我这叫眼神好,你们不懂。”
他把身体往椅子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看起来对自己掌握的信息很满意。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压低声音继续往下说:“还有一件事,不过这个没准,你们先别往外传。”
猪哥放下笔了:“你说吧,这里谁天天往外传消息的。”
“教导主任办公室这几天,天天下午最后一节课都有人进去。我听七班一个朋友说,看到咱们语文老师也去过。”鸡哥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就是何老师,不是班主任,就教咱们那个何老师。他连续三天下午都往教导主任办公室跑,一次待了快二十分钟。”
老本手里的小螺丝刀停了一下:“老师去教导主任办公室不是正常?”
“正常是正常,但我那朋友说他每次出来表情都不太好,有一次还拿着一个文件夹。”鸡哥说完这句话没再多解释,自己先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确定,可能是我想多了。”
阿汪这时候从桌上爬起来了,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那你前面说那个网吧的事是真的吧?校门口那家。”
“这倒是真的,我昨天放学亲眼去看过。”鸡哥立刻精神了,“以前那家叫‘欣欣网吧’,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现在换成他儿子接手了,重新刷了墙,换了招牌。招牌底色是蓝色的,上面写了四个字叫什么‘星辰网咖’。机器也换了一批,显卡应该不差。”
“换网吧跟咱们也没关系啊,谁有钱去上。”猪哥又把笔拿起来了。
“去不去是一回事,知不知道是另一回事。”鸡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以后万一有人想去,起码知道哪家机器新哪家便宜。这点东西多多少少能帮上忙。”
他说“帮上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太重,像是随口带过的一句,但陈渊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神扫了一下周围几个人,然后又收回去了。
这大概是鸡哥自己在后排里找到的位置。老本会修东西,阿武会做小买卖,阿汪有想去当兵的打算,猪哥虽然什么都不太突出,但人老实好叫。而鸡哥,他既不擅长修东西,也不擅长跟人做生意,但他脑子里装着不少人的动向,嘴也能把话传到位。
这是他自己撑起来的那块地。
“行行行,你消息灵通,你最厉害。”猪哥终于画完了第三个被揍倒的火柴人,把笔往桌上一丢,“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今天中午食堂有什么菜?”
鸡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问题问得——中午食堂的菜我哪知道,我又不是打菜阿姨。”
“你不是啥都知道吗?”猪哥故意激他。
“那也不是这种信息,这种信息没价值,知道了又不涨面子。”鸡哥摆了摆手,但脸上的笑没收住,“你换一个,换一个跟人有关系的,我肯定知道。”
猪哥想了想:“那你说,昨天放学以后,咱们班谁最后一个走的?”
“这个——”鸡哥被问住了,想了一会儿,皱了一下眉头,“这个我真不知道,我没等到放学后才走,我放学就走了,去看了网吧。”
猪哥咧开嘴笑起来:“所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嘛。”
鸡哥被堵了一句,没生气,反而也跟着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嘴里念叨了两句,像是自言自语:“行行行,我服,以后这种信息我也注意一下。反正多知道一点总没错,万一哪天需要呢。”
铃声在这时候响了。
上课铃——不是下课铃。全班的人开始往座位上坐回来,前排有几个人一边往后走一边在笑,像是课间的有趣话题还没说完。何老师从前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教案,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鸡哥看了一眼讲台方向,把手肘撑在课桌上,小声对旁边的猪哥说了一句:“你看,我这消息又不一定准,何老师这不挺好的嘛。”
猪哥没接话,翻开课本。
陈渊坐在最后一排,把练习册合上了。他刚才没怎么参与鸡哥的闲聊,但鸡哥说的那些话,他全听见了。包括谁和谁传纸条、哪个老师总去办公室、哪家网吧换了牌子。这些信息挤在一起,像是被揉成一团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来的东西,虽然乱,但全是真的。
鸡哥的嘴不干净,但他从不说假话。这是陈渊这段时间隐约感觉到的。
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坐在前面的猪哥趁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悄悄侧过头来,朝鸡哥的方向低低说了一句:
“你怎么啥都知道。”
鸡哥没说话,只是咧嘴笑了一下,用手拍了拍自己胸口,然后又赶紧低头假装在看书。
他拍胸口的那一下动作不大,但像是用足了力气,像是要把那颗心从胸腔里拍出来给别人看。
陈渊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人还挺有意思。一个靠消息活着的人,消息就是他的底气。
下课铃响的前一分钟,猪哥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鸡哥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嗓子补了一句:“听说明天可能要下雨,你们谁带伞了?”
没有人理他。
他自己又补了一句:“没事,我带了。到时候谁没带,跟我挤一挤。”
铃声又响了。教室里的椅子又开始吱呀吱呀响起来。鸡哥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往上抻的时候校服下摆被带起来一截,露出腰带扣上那根细细的钥匙串。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又转身拍了一下阿汪的肩膀,问他要不要去小卖部买点东西。
阿汪没去,老本也没去,猪哥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跟着他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教室前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鸡哥忽然回过头来,朝最后一排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的是陈渊,目光在陈渊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转回去了。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陈渊坐在位子上,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的天确实是灰蒙蒙的,走廊里有几个学生正跑过去,脚步声响了两下又停了。
教室里剩下的几个人各自收拾东西,有人在小声议论放学去哪吃。
鸡哥不在的这一小会儿,后排安静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