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吕府深宅论奇货,三方角力见端倪
商君衡离开后的第二天,吕不韦再次派人来请。
来者是上次在奇货居中见过的陈品。
他依旧是一身灰色长袍,面容清癯,态度恭敬,说话滴水不漏。
“周公子,吕相说有几件稀罕物件,想请您过目。”
姬玄宸知道,这不是看物件,是有话要说。
吕不韦是商人出身,不会无缘无故请他看东西,每一件物件背后都有深意。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屈梦璃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问:“要不要我们陪你去?”
“不用。”
姬玄宸摇头,“吕不韦不比张仪,他既然讲‘和气生财’,就不会在府中对我不利。
况且,他若真想动手,你们去了也拦不住。”
孔融点头:“周兄说得对。
吕不韦此人,不轻易翻脸。
他在商言商,凡事都可以谈。
你去吧,我们在客栈等你。”
奇货居今日没有开门营业,门口的红灯笼没有点,门板也卸了下来。
陈品引着姬玄宸从侧门进入,穿过那条曲折的回廊,又来到了上次那座幽静的院落。
吕不韦还是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中捧着一杯茶。
今日的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方正的面孔多了几分柔和。
石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柄短剑、一卷竹简、一块玉佩。
每一样都放在锦盒中,锦盒衬里是上好的丝绸。
“周公子,请坐。”
吕不韦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姬玄宸坐下,目光扫过三样物件。
短剑不长,剑鞘漆黑,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一道道律令条文;
竹简古旧,边缘已经磨损,用红绳系着;
玉佩温润,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这三样东西,品级都不算高,只是中品灵器。”
吕不韦放下茶杯,语气随意,“但每一件都有它的来历。
老夫做了一辈子生意,最看重的不是器物的品级,而是它背后的‘故事’。
有故事的器物,才有价值。”
他先拿起那柄短剑,放在姬玄宸面前。
“这是当年商鞅佩剑的仿制品,老夫让人铸造的。
虽然只是中品灵器,但剑身上刻着商君的‘徙木立信’四个字,是法家弟子亲手所刻。
商君以法治秦,秦国由弱转强。老夫虽不是法家弟子,但对商君敬仰有加。
这柄剑,承载的是法家的‘信’。”
姬玄宸拿起短剑,拔出寸许。
剑身寒光凛冽,“徙木立信”四个字笔画苍劲,隐隐有灵光流转。
虽然是仿制品,但铸剑之人显然下了功夫。
吕不韦又拿起那卷竹简,放在桌上。
“这是《吕氏春秋》的抄本,老夫编纂此书,集百家之长。
这卷抄本虽是中品灵器,但其中收录了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名家、阴阳家……各家学说的精华。
老夫以为,治国不能只靠一家之言,要兼容并包。”
姬玄宸接过竹简,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中。
竹简温热,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
他最后拿起那枚玉佩,放在姬玄宸面前。
“这是楚国旧物,老夫多年前从一个商人手中购得。
据说,是当年楚国大巫祭拜时使用的礼器,后来流落民间。虽然是中品灵器,但其中蕴含着一丝楚国国运的余韵。
楚庄王‘问鼎中原’,楚国称霸一时。
可惜,如今楚国积弱,楚王的战力也大不如前。”
姬玄宸拿起玉佩,入手温润。
玉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与熊玉赠他的那枚极为相似,但灵气不如熊玉那枚浓郁。
“吕相,这三样东西,您是想送给晚辈?”
“不是送。”
吕不韦笑了笑,“是让公子看一看。
老夫想听听,你觉得哪一样最有价值?”
姬玄宸沉默了片刻,道:“商君剑,值在‘信’;
《吕氏春秋》,值在‘博’;
楚玉佩,值在‘史’。
各有价值,不可一概而论。”
吕不韦点头,目光中露出几分欣赏。
“周公子果然不是寻常之辈。
老夫见过很多人,有人看重器物本身的品级,有人看重器物的威力,有人看重器物的来历。
能像你这样,从‘信’‘博’‘史’三个角度看的,不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张仪这个人,老夫不喜欢。
不是因为他是纵横家,而是因为他的心太大。
他不满足于在秦国掌权,还想操纵天下。
楚怀王被他戏弄,齐魏被他离间,赵燕被他挑拨。
他想当的,不是秦国的相国,而是天下的主人。”
“吕相想让我对付张仪?”
“不是对付。”
吕不韦目光深邃,“是盯着。
老夫说过,你不在他的眼线名单上。
你帮他,他不会怀疑。
你替老夫盯着他,他不会察觉。
老夫只需要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姬玄宸道:“吕相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张仪?”
“你不会。”
吕不韦笑了笑,“因为你有自己的道,不是张仪的棋子。
况且,你若告诉张仪,你在咸阳就彻底失去了立足之地。
老夫的善意,张仪的拉拢,你都会失去。
你不是那样的人。”
姬玄宸没有接话。
“老夫不急。”
吕不韦将三样东西收回锦盒中,“你可以慢慢考虑。
咸阳虽大,能容你的地方不多。
老夫这里,算一个。”
他顿了顿,又道:“这三样东西,你若喜欢,老夫可以送你一件,算作见面礼。
选哪一件,由你。
中品灵器虽不算珍贵,但其中蕴含的意义,对你日后或许有用。”
姬玄宸沉默了片刻,道:“晚辈想选那卷《吕氏春秋》。”
吕不韦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兼容并包’!
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将那卷竹简从锦盒中取出,双手递给姬玄宸。
“拿去吧。
希望你能从中学到些东西。”
姬玄宸接过竹简,拱手道:“多谢吕相。”
离开奇货居,姬玄宸走在咸阳的大街上。
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街道两旁的店铺冷冷清清,行人稀少。
他将那卷《吕氏春秋》收入储物戒,心中思索着吕不韦最后的笑声。
“周兄。”
孔融从街角走出来,身边跟着韩射。
“你们怎么来了?”
“不放心。”
孔融道,“吕不韦找你做什么?”
“送了我一件中品灵器,顺便想让我替他盯着张仪。”
韩射皱眉:“又要盯着这个,又要盯着那个。
周兄,你这是要当双面间谍啊。”
“不是双面间谍。”
姬玄宸摇头,“是自保。
张仪和吕不韦互相牵制,我正好处在他们之间的缝隙里。
只要我不偏不倚,他们就都奈何不了我。”
“可他们要是发现你两边都敷衍,会不会联手对付你?”
韩射问。
“不会。
因为他们之间的矛盾,比我与他们的矛盾大得多。”
姬玄宸看着远处的天空,“张仪想当天下的主人,吕不韦只想当秦国的宰相。
两人道不同,不可能联手。”
孔融点头:“周兄说得对。
敌人之间的矛盾,往往比盟友之间的矛盾更大。
利用这一点,就能在夹缝中求生。”
几人说笑着,往客栈走去。
远处,一辆马车从街角驶过。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是那位赠他名家《指物论》竹简的老者。
他远远看着姬玄宸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放下了车帘。
咸阳的棋盘,棋子越来越多。
而姬玄宸,也在一点点从棋子向棋手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