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咸阳宫宴观列国,纵横捭阖见真章
咸阳宫的外交宴会,是嬴子楚派人送来的请柬。
姬玄宸展开竹简,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夜咸阳宫,列国使者齐聚,公子若有兴趣,可来一观。”
字迹清秀,语气随意,像老友邀约。
孔融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请柬,眉头微皱:“咸阳宫是秦王接待使者的地方,今夜各国使者云集,张仪和吕不韦必定到场。
嬴子楚请你去,恐怕不只是让你‘看一看’。
你的身份敏感,这种场合——不怕有心人借题发挥?”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
姬玄宸将请柬收入袖中,目光沉静,“张仪要我的气运,吕不韦要我这枚棋子,嬴子楚要看我的价值。
我若躲着不见,反而让他们觉得我可欺。
不如大大方方站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清——我不是怯懦之人。”
韩射抬起头:“周兄,万一有人发难——”
“所以在座的各位,一个都不能少。”
几人相视一笑。
傍晚,咸阳宫灯火通明。
宫门大开,甲士林立,各国使者的车驾络绎不绝。
姬玄宸换了身深青色长袍,腰悬铁剑,随嬴子楚的马车入宫。
孔融、韩射、墨雨书、屈梦璃四人以门客身份随行。
孔融腰佩青锋剑,白衣如雪;
韩射背负易水弓,目光如鹰;
墨雨书短尺横在腰间,沉默如山;
屈梦璃软剑藏于袖中,面容平静。
咸阳宫的正殿——章台殿,宽敞宏伟,可容数百人。
殿内铺着红色地毯,两侧摆着长案,案上陈列酒食。
各国使者分坐两侧,服色各异,口音混杂。
殿中烛火通明,映得众人的面孔忽明忽暗。
姬玄宸的目光在殿内扫过——
赵国使者是一位中年文士,面容方正,三缕长髯,身穿深蓝色锦袍,腰佩玉璧。
他身后站着几个门客,皆腰悬长剑,目光如炬。
孔融低声说:“那是平原君赵胜的门客,毛遂。”
姬玄宸心中一动——毛遂,毛遂自荐的毛遂。
此人能言善辩,曾在楚国朝堂上以剑相逼,促成赵楚联盟。
楚国使者是姬玄宸的老熟人——屈无忌。
他一身紫色锦袍,腰佩金钩,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屈家亲秦派的代表,果然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姬玄宸,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移开。
魏国使者是一位白发老者,面容清癯,手持竹杖,身穿灰色布袍。
他虽然衣着简朴,但气度不凡,周围的门客对他极为恭敬。
孔融低声道:“那是信陵君魏无忌的门客,侯嬴,年七十余,为大梁夷门监者,却深谋远虑,信陵君窃符救赵,便是他的计策。”
韩国使者是一位年轻公子,面容清秀,神色拘谨,像是第一次出使。
他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与其他国家的排场相比,寒酸了许多。孔融说:“那是韩非子的族人,韩章。”
姬玄宸想起在新郑见过的那个儒雅公子——韩章,他也来了。
燕国使者是一位黑袍武士,身材魁梧,腰间别着长刀,面容冷峻如铁。
他独自饮酒,不与旁人交谈。
孔融道:“那是乐毅,燕国名将,乐毅伐齐的乐毅。
燕昭王派他来,恐怕不只是赴宴。”
姬玄宸心中一凛——乐毅,统帅五国联军,连下齐国七十余城的乐毅。
此人深通兵法,谋略过人,是燕国中兴的关键人物。
齐国使者是孟尝君的门客冯谖——那位曾在孟尝君府中与姬玄宸下过棋的老者。
他今日换了一身青色官袍,精神矍铄,目光如炬。
他正与身旁的侍从低声交谈,见姬玄宸进来,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姬玄宸回了一礼。
张仪坐在上首,一袭灰色长袍,气度从容,正与身旁的秦国官员低声交谈。
他说话时面带微笑,但那双眼睛却不带任何笑意,如同深潭,不见底。
吕不韦坐在他对面,手中捧着一杯酒,面带微笑,但目光深邃,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在姬玄宸身上停了一瞬。
嬴子楚坐在吕不韦身侧,见姬玄宸进来,朝他举杯示意。
酒过三巡,各国使者开始交谈。
赵国使者毛遂率先开口,语气恭敬,但字字带刺:“张相国,赵国与秦国是姻亲之国,理应和睦相处。
为何秦军陈兵边境,虎视眈眈?
这岂不是伤了和气?”
张仪放下酒杯,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带任何温度:“毛先生此言差矣。
秦军陈兵边境,不是为了攻赵,是为了防赵。
赵国在边境屯兵数十万,秦国岂能不做准备?”
“赵国屯兵,是为了防匈奴,不是防秦。”
“防匈奴需要屯兵数十万?”
张仪似笑非笑,“毛先生,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赵国若不退兵,秦国也不会退。
至于后果如何,毛先生可以回去问问平原君——他若想再打一次长平之战,秦国奉陪。”
毛遂面色微变,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争辩。
魏国侯嬴接话,语气温和,但句句藏着机锋:“张相国,魏国与秦国素来交好,魏王愿与秦王会盟于渑池,共商大事。
不知秦王意下如何?”
张仪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缓缓放下:“秦王说了,会盟可以,但魏国须先将割让给楚国的土地收回。
土地在手,才有诚意;
诚意在心,方可会盟。”
侯嬴脸色一沉:“张相国此言差矣。
魏国与楚国之事,与秦国无关——”
“天下事,都与秦国有关。”
张仪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侯先生若不认同,可以回去告诉魏王。
秦国不勉强。
但若魏王想试探秦国的底线,不妨试试。”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
吕不韦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今日是宴会,不是朝堂。
各家都有难处,不必在此争辩。
喝酒,喝酒。”
各国使者纷纷举杯,场面缓和了几分。
姬玄宸坐在末席,冷眼旁观。
张仪强势,吕不韦圆滑。
两人配合默契,一刚一柔,将各国使者压得死死的。
秦国如日中天,列国各自为政,合纵连横,不过是一盘散沙。
燕国使者乐毅放下酒杯,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钟:“张相国,我燕国有一事相询。”
张仪抬眼看他,淡淡道:“乐将军请说。”
“燕王听闻,贵国张相国与苏秦先生同出鬼谷子门下,是同门师兄弟。
苏秦先生如今在燕国筑黄金台招贤,燕王对他极为器重。
不知张相国对这位师兄,有何评价?”
殿内安静了一瞬。
张仪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随即恢复如常。
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我与苏秦,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走他的合纵之路,我行我的连横之道。
至于谁能笑到最后——”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乐毅身上,
“静待天时。”
乐毅没有再问。
姬玄宸坐在末席,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苏秦——鬼谷子门下,纵横家“合纵派”的代表,张仪的一生之敌。
他在燕国筑黄金台招贤,合纵六国,佩六国相印,巅峰时“天下之士,辐辏燕庭”。
那是他读书时就听过的名字。
没想到,苏秦与张仪竟是同门师兄弟。
张仪以连横破合纵,苏秦以合纵抗连横。
两人的争斗,贯穿了整整一个时代。
孔融凑过来,压低声音:“苏秦在燕国招贤,已经聚集了不少各国才俊。
他若合纵成功,六国联手抗秦,张仪的连横之术就难以施展了。”
姬玄宸点头。张仪和苏秦,一生之敌。
一人连横,一人合纵。两人的争斗,决定了天下的走向。
而他,被卷入了这场争斗之中——不是被动的棋子,而是可以主动落子的棋手。
宴会结束时,已是深夜。
咸阳宫外的街道空荡荡,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远处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冷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冯谖走过来,拍了拍姬玄宸的肩膀,低声道:“周公子,咸阳不是久留之地。
君上让我转告你——齐国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孟尝君府总有你一席之地。”
姬玄宸拱手:“多谢君上。多谢先生。”
冯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夜风吹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